柔爱书坊的名字,像曲江池的柳絮一样,飘满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。
读书人聚在一起,谈论的不再是谁又写了新诗、谁在哪场诗会上出了风头,而是那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。
书坊里的环境清幽雅致,有人爱那里的书香墨韵,有人爱那里的免费茶水,有人爱那里的包厢安静,听听旁边人讨论故事。
《西游记》火了,连同那些抄书先生写的话本也跟着火了起来。
有人喜欢志怪,有人喜欢传奇,有人喜欢世情,各取所需,各得其乐。
那些抄书先生的名字,从前无人知晓,如今被人在茶余饭后提起,带着几分敬意。
他们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少,稿酬加上分成,腰包鼓了,腰杆也直了。
其中最火的,当属顾云章。
顾云章站在书架前,手指轻轻抚过自己那本话本的封面。几
个年轻人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同一本书,一边看一边小声讨论。“这段写得好,太真实了。”“是啊,看得我鼻子都酸了。”
“顾老先生不愧是大家,这文笔,这意境,一般人哪写得出来。”顾云章听着这些话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他写了大半辈子话本,被人说了一辈子不务正业。
家里的变故,生活的窘迫,旁人的冷眼,他都扛过来了。
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写到写不动的那天,默默无闻地来,默默无闻地走。
可现在,他的故事被人读着,被人喜欢着,被人记在心里。
他忽然觉得,这些年所有的坚持和委屈,都值了。
他转过身,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房遗爱和李丽柔。
他走过去,膝盖一弯,就要跪下去。
房遗爱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的手臂,力气大得顾云章弯不下去。
李丽柔也上前一步,伸出手,轻轻托住他的另一只手臂。
“老先生,这可使不得。”房遗爱说。
顾云章的嘴唇哆嗦着,眼眶红红的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:“东家,我……我……”
房遗爱摇了摇头,笑了:“这没什么,都是您自己话本的功劳。”
“我们只是给您提供了一个地方,能让人看到的,是您自己写的故事。”
李丽柔点了点头,声音柔柔的:“是啊,老先生,您不必这样。”
“您的话本写得好,大家喜欢,那是您应得的。”
顾云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用力点了点头,用力地擦了擦眼角,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,坐下来,拿起笔,蘸了墨,继续抄书。
柔爱书坊的生意太好了,需要的书太多了,他不能歇。
柔爱书坊的生意如火如荼,其他书坊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。
韦家书肆坐落在西市,从前也是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
如今门可罗雀,冷冷清清,偶尔有几个人走进来,转一圈,又出去了,手里的书翻了几页就放下,嘴里还嘟囔着“不如柔爱书坊的好”。
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架子上积的灰——那是往年畅销的《诗韵集》,如今蒙了尘—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在这行干了大半辈子,什么风浪没见过,可这次不一样,这次是被人从根上挖了墙角。
他叹了口气,转身往楼上走去。
楼上传来女人的声音,不是说话,是哭。
那哭声断断续续,像是被人捂住了嘴,又松开,又捂住,还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声响,清脆,又刺耳。
掌柜的脚步顿了一下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硬着头皮走到一扇门前,抬起手,轻轻叩了几下。
几分钟之后,里面才传来一声。
“……进来。”
里面的声音很斯文,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,像是一位正在温书的公子被人打断了思绪。
可那尾音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,像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。
掌柜的推开门。
屋里的光线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一盏灯在角落亮着,昏黄的光将一切都染上了暧昧的颜色。
地上散落着撕碎的衣服碎片,红的,白的,紫的,混着几片碎瓷,像落了一地的残花败柳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闷闷的,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。
韦待价坐在床沿,正在穿衣。
他的动作很慢,手指捏着衣带,系了三次才系好——指节发白,微微发抖。
他转过头,露出一张肿胀的脸——眼眶青紫,颧骨高肿,嘴角结着血痂,门牙的位置空了两颗。
可他在笑,笑容温润,像一位刚从诗会归来的书生:“对不住,让你见笑了。昨日不慎……碰了一下。”
他说“碰了一下”时,眼皮跳了跳。
掌柜的低下头,盯着地上的碎瓷片,不敢接话。
那是一只粉彩仕女瓶,去年花大价钱收的,如今碎成几瓣,仕女的脑袋滚在墙角,眼睛正好对着床的方向。
韦待价站起身,走到窗边,将窗帘拉开一条缝。阳光漏进来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他回头,笑容依旧温润,可声音低了一度:“书肆的生意,我听说了,柔爱书坊,是吧?”
掌柜的把书肆一落千丈的事说了,又把柔爱书坊爆火的事说了,声音越说越低。
韦待价听着,没有打断,时不时点点头,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。
等掌柜的说完,他沉默片刻,忽然轻笑一声:“好事。长安城的文化昌盛,是好事。”
他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茶。茶壶是空的,他拎起来,重重磕在桌上,壶嘴磕掉一块瓷。
他看着那缺口,愣了一瞬,又笑了,笑容比刚才更温润:“生意嘛,总要讲个规矩,东市西市,各有地盘,越界了,就容易伤和气。”
他说“伤和气”时,右手无意识攥紧了桌沿,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动。
掌柜的身子抖了一下,连忙道:“少爷说的是,说的是。”
韦待价松开桌沿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像是惊讶于刚才的失态。
忽然,他想起什么,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宣纸,提起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。字迹很工整,很清秀,像是一篇准备呈给恩师的文章。
“明日上朝,”他一边写,一边轻声说,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,“我要请父亲参一本,房家二公子,目无法纪,当街行凶,殴打朝廷命官——”
他顿了顿,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,“我不信,陛下不会管。”
他放下笔,看着那团墨渍,皱了皱眉,忽然将整张纸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
又铺开一张,重新写,这一次字迹更快,更潦草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笔尖逼出来。
“备车,”他说,声音从齿缝里出来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,很稳,“去东市,我该给新书坊的东家,道声贺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床角的女人。
那女人裹着被子缩在那里,头发散乱,遮住了大半张脸,眼睛空洞无神,盯着墙壁。
她的手腕露在被子外面,有一圈青紫的指痕。
韦待价的目光在那圈青紫上停留了一瞬,忽然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像一位看见佳作的书生:“这诗写得真好,‘柔爱’……好名字。”
他收回目光,大步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不疾不徐。
掌柜的站在原地,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,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