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待价站在柔爱书坊门前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烫金的招牌。
阳光正好照在“柔爱”两个字上,刺得他眼睛疼。他嘴角刚想扯个冷笑,牵动嘴角的伤口,疼得龇了牙。
“柔爱”,他在心里念了一遍,眉头皱起来,这名字取得古怪,不像正经书坊的做派。
他想起自家书肆里那些正经的招牌——“翰墨斋”“文渊阁”,哪个不是端端正正、透着圣贤书的气味儿?
这家倒好,柔啊爱的,像话本里那些不正经的章节。
门前进进出出的人不少,有穿长衫的读书人,也有穿短褐的市井汉子,甚至还有几个姑娘家,戴着帷帽,被丫鬟搀着往里走。
韦待价心里冷笑,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钻,这书坊果然上不得台面。
他深呼吸,迈过门槛,身后七八个汉子跟着,青色短打,腰间短棍,走路时棍子磕在腰带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这些是他从家丁里挑的精壮汉子,就是打算好好“请”这书坊的东家去韦家“做客”的。
他们一进门,店里就静了。
翻书的声音停了,低语的交谈断了,连茶炉上水壶的咕嘟声都显得格外响。
看书的抬起头,说话的闭上嘴,挑书的放下手里的书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一行人身上,像无数根细针,扎得韦待价后背发痒。
有人认出他了。
“那不是韦家公子吗……”声音压得极低,像蚊子哼哼,“太子陪读那位……”
“脸怎么了……肿成这样……”
“被人打了?谁这么大胆子……”
韦待价耳尖,听得清清楚楚。他下意识地想抬手遮脸,又硬生生忍住。
不能露怯,他想,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端着。
他挺直了腰板,下巴微微扬起,扯到颧骨上的伤,疼得他眼角抽了一下。
程处亮正靠着前台翻《西游记》,左脚踩着凳子,右手端着茶,看得津津有味。
他今天第一天来书坊“上班”,房遗爱说让他“帮着照看照看”,他也乐得清闲。
当他的余光扫到门口那帮人,他眯了眯眼,把书合上,茶盏往柜台上一搁,发出清脆的响动。
他认出了那张肿脸。
韦待价。
国子监里见过几面,表面上一套一套的,背地里阴得很。
程处亮最烦这种货色,读书人不像读书人,流氓不像流氓,端着个架子满肚子坏水。
他看着韦待价带着七八个壮汉进来,心里骂了一句:他娘个腿的,第一天就碰上这种破事。
他侧头对旁边的前台女子说:“去叫东家。”
女子一愣,看看门口,又看看程处亮,快步往后头去了。
程处亮撸起袖子,大步迎上去,鞋底在地板上踩得咚咚响。
韦待价也认出程处亮了。
太高,太壮,肩宽背厚,往那儿一站像堵移动的墙。
韦待价心里刚转个念头——这家店是程家开的?他开始有些打退堂鼓了,程家那些大老粗可都是很难讲理的。
但他脸上已经堆起笑,还没开口客套,眼前一花,衣领就被揪住了。
程处亮的手像铁钳,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。
韦待价的脚离了地,脚尖在空气中乱点,像只被拎起来的鸡。
脸涨得通红,两只手抓住程处亮的手腕,想掰开,可那手腕像铁铸的,纹丝不动。
“你干什么!”他声音尖细,像被人掐住脖子,“程处亮!光天化日动手打人?”
越喊越尖,越喊越慌,他怕了。上次在巷子里被房遗爱打的阴影还在,那几巴掌,自己求饶的样子,全涌上来了。
他的腿开始发软,脚尖点地的力气都没有。
身后那七八个侍卫反应过来,冲上来。
有的拉程处亮的手臂,有的掰他的手指,有的抱住他的腰,嘴里喊着“放开我家少爷”“大胆”“放肆”。
程处亮站那儿,山一样不动,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人,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你来干什么?”
原本威风的韦待价此刻狼狈不堪。
周围人开始往外跑,抱书的跑,书掉了都顾不上捡边跑边回头,想看又不敢看,像一群受惊的鸟。
“住手。”
声音不大,从里屋传出来,像一柄刀切开了嘈杂。
程处亮的手松了,韦待价摔在地上,膝盖磕得生疼,闷哼一声,他抬起头——
房遗爱从里屋走出来,李丽柔跟在他身后,同样带着面纱。
韦待价的身子猛地一抖,牙关开始打颤,扶着旁边的书架才勉强站起来。
脑子里嗡嗡的,什么掌柜,什么参奏,什么让父亲上朝参房遗爱一本,全忘了。
此刻他只想做一件事——逃。
特别是看到福伯那个戏谑的眼神吗,他想离开的情绪达到了顶点。
房遗爱走近了,步伐不疾不徐,他看着韦待价那张肿胀的脸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,似笑非笑。
“这不是韦公子吗?”声音很轻,像跟老朋友打招呼,“脸怎么了?”
李丽柔也看到了韦待价,眉头皱着,攥着袖子的手指又收紧了些。
韦待价张了张嘴,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房遗爱又往前走了两步,李丽柔跟着挪了两步。
房遗爱在韦待价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半头的人,声音不高不低:“来闹事的?”
“不不不,”韦待价摆手,“误会,误会,房兄误会了。我、我就是来看书的。”声音又急又软,像在求饶。
房遗爱点了点头,笑容不变,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七八个膀大腰圆的侍卫身上,又落在韦待价脸上。
“哦。”声音拖得长长的,带着几分玩味,“带这么多人,是干嘛的?”
韦待价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他咽了咽口水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带、带他们来涨涨见识,对对对,涨涨见识。”他转过头,给身后那帮人使眼色。
那帮人连忙点头,点得像小鸡啄米,有人嘴里还嘟囔着“对,来看书。”
有人举起手里的短棍,发现不对,连忙把棍子塞到身后,有人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砖缝。
程处亮站在一旁,双臂抱胸,冷哼一声:“来看书的?带着棍子来看书的?韦公子,你这涨见识的方式挺特别啊。”
韦待价的脸涨得通红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说着程处亮抬起手,就想要抓向韦待价。
房遗爱抬起手,制止了程处亮。
他看着韦待价,声音不急不缓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要是来看书的,我房遗爱很欢迎。”
“要是来闹事的——”,他顿了顿,目光在韦待价脸上转了一圈,“我房遗爱也不会姑息。”
韦待价连忙点头。程处亮有些傻眼,这人什么时候怕房遗爱成这样?国子监里不是挺能端架子的吗?
房遗爱笑了,那笑容很和善,“既然如此,”他说,“韦公子不得支持我们柔爱书坊一下?买几本书?”
韦待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买。”
他的手伸进袖子里,摸出几两碎银子,放在柜台上。
房遗爱没有看那些银子,目光越过韦待价,落在他身后那帮人身上。“你们呢?”
那帮人连忙点头,点得比韦待价还快。
有人掏银子,有人掏铜板,慌乱中有人腰间玉佩掉在地上,叮咚一声脆响,在安静的书坊里格外刺耳。
那人愣了一下,想去捡,韦待价回头瞪了他一眼,眼神像刀子。
那人缩了缩脖子,连忙跟上,玉佩就这么躺在门槛边,没人敢回头捡。
韦待价抱了一摞书,也没看是什么,转身就走。
身后那帮人跟着他,灰溜溜的,像一群被赶走的野狗。
程处亮看着他们的背影,终于忍不住了,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痛快!太痛快了!”他拍着大腿,笑得前仰后合,“韦待价那小子,平时在国子监里拽得跟什么似的,今天像条夹着尾巴的狗!哈哈哈哈!”
他看向房遗爱,问道:“他这么那么怕你啊?”
房遗爱咧嘴一笑,“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帅吧。”
程处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李丽柔捂嘴偷笑。
房遗爱低头看她一眼,又看程处亮,声音轻了些,带着几分认真:“还是要注意一下他。”
程处亮收了笑,点点头。他明白,韦待价这种人,不会善罢甘休的。
李丽柔看着门槛边那枚孤零零的玉佩,忽然开口:“够赔那扇门的漆了。”
她顿了顿,往房遗爱身边又贴了贴,声音轻下去,像在说悄悄话:“玉佩都不要了,下次来,要的就是别的了……二郎,你得小心。”
房遗爱没说话,只是抬起另一只手,覆在她攥着自己袖子的手背上,轻轻拍了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