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待价一脚踹开书肆的大门,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巨响。
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算账,被这声响吓得手里的算盘都掉了。
他抬起头,还没看清来人,衣领就被一把揪住,整个人被拎了起来,紧接着一巴掌扇在脸上,火辣辣的疼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他摔在地上,捂着肿起来的脸,一脸茫然。
“你他娘的——”韦待价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,又尖又厉,“不是说柔爱书坊的掌柜是个娘们吗?怎么变成房遗爱了!”
此刻的韦待价再也维持不住那温润公子的形象,完全就是一个气疯了的纨绔。
掌柜的捂着嘴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声音又闷又委屈:“少爷,小的去打听的时候,确实是个娘们啊……”
“小的亲眼看见的,那婆娘站在柜台后面,招呼客人,收银算账,分明就是掌柜的……”
韦待价没有听他解释,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椅子,又抓起柜台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,瓷片四溅。
他转身大步上楼,脚步声又急又重,踩得楼梯咯吱作响。
掌柜的趴在地上,看着那一地碎瓷片,摸着自己肿起来的脸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入夜,甘露殿的灯还亮着。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手里捏着一份奏折,是大理寺送来的。
他已经看了三遍了,每一遍都觉得头疼。
梁家粮仓的事查清楚了,纵火的人被抓到了,幕后指使也供出来了。
他叹了口气,把奏折扔在桌上,揉了揉眉心,嘴里喃喃道:“这个房遗爱,究竟想干什么?”
他以为那小子只是开开酒楼,写写话本,做做生意,没想到他敢烧人家的粮仓。
外表看着人畜无害,骨子里却是个狠角色。
他摇了摇头,又拿起奏折看了一遍,想着想着,忽然笑了。
反正都是自家的驸马了,还有什么好担心的,可笑着笑着,他的笑容又收了回去。
百官那边怎么交代?要是真把房遗爱烧梁家粮仓的事说出去,那小子不死也得脱层皮。
他沉吟片刻,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,写了一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,可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。
写完,他吹干墨迹,折好,唤来李公公。“送去房府,亲手交给房遗爱。”
李公公领命而去。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捏了捏眉心,嘴里骂了一句:“这个混小子,就不能给朕消停一点。”
翌日,太极殿。
朝会如常进行,几件琐事议过,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孔颖达出列,手持笏板,声音朗朗:“陛下,臣要弹劾房遗爱。”
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孔颖达继续道:“房遗爱私设书坊,印售话本,以妖妄之词蛊惑人心。”
“今京城之内,人人争读《西游记》,废正业而趋末流,此风不可长,臣恳请陛下斥责房遗爱,查封其书坊,以正世风。”
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掷地有声。
韦待价的父亲韦琮紧接着出列,声音比孔颖达还大:“陛下,房遗爱当街行凶,殴打臣子韦待价。”
“待价身为太子陪读,乃朝廷命官,房遗爱目无王法,行凶伤人,若不严惩,朝廷威信何存?”他越说越激动,胡须都在颤抖。
李世民坐在御座上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房玄龄身上,又移开,落在殿外的某处,像是在看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房玄龄出列,跪了下去,脊背挺得笔直,却没有出声。
“陛下,”程咬金忽然站了出来,嗓门大得像打雷,“孔祭酒,你说人家开书坊印话本就是不正之风,那你说说,哪不正了?”
“人家印的是正经话本,又不是禁书。读书人自己意志不坚定,关人家书坊什么事?”
“照你这么说,酒楼也别开了,免得有人喝醉闹事,茶馆也别开了,免得有人聚众赌博,这天底下,就没有能做正经营生的地方了?”
程咬金帮房遗爱,不是没有原因的。
昨天程处亮兴冲冲地跑回家,说要跟着房遗爱赚钱,程咬金一听就火了,抄起鞋底就要打。
程处亮抱头鼠窜,他娘拦住了,劝了几句:儿子在国子监读书也读不进去,天天挨骂,还不如让他去跟着房遗爱,说不定还能学点本事。
程咬金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这才答应下来。
他这话一出,武将们纷纷附和。“就是,程将军说得对。”
“人家开个书坊怎么了?”
“又没犯法,凭什么查封?”
长孙无忌站在班列里,一动不动,他的手指在笏板上轻叩了三下,目光落在韦琮身上,停留了一瞬,又移开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李世民抬起手,殿内安静下来。
他的目光扫过群臣,落在孔颖达身上:“孔爱卿,你说房遗爱以妖妄之词蛊惑人心。”
“那朕问你,他印的话本,可曾诋毁圣贤?可曾诽谤朝廷?可曾煽动民变?”
孔颖达一愣,笏板握紧了:“这……不曾。但废正业而趋末流,长此以往……”
“长此以往,”李世民接过话头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“读书人都不读圣贤书了,都去读猴子打妖怪了,是不是?”
孔颖达张了张嘴:“臣……臣并非此意……”
李世民微微倾身,目光平静如水:“那孔爱卿是何意?房遗爱一没偷,二没抢,三没造反。”
“他开书坊,读书人自愿去买;他印话本,百姓自愿去读。”
“朕若因这个治他的罪,明日是不是也要治酒楼的罪?后日是不是也要治茶馆的罪?”
孔颖达低下头,笏板上的手指微微发白:“陛下圣明……臣……臣失言了。”
韦琮还想再说,李世民的目光已经移到了他身上:“韦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韦琮连忙躬身。
“你说房遗爱当街行凶,殴打令郎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平静,像在询问一件寻常公务,“可有证据?”
韦琮一愣,笏板僵在手里:“这……待价脸上的伤,便是证据……”
“伤?”李世民微微偏头,“朕问的是,谁看见的?何时?何地?可有人证?”
韦琮的嘴张了张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他总不能说,儿子是被堵在巷子里打的,他更不能说,儿子本来是去“请”人家姑娘的,这事儿经不得查。
“臣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臣……尚未查实……”
“尚未查实,”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却让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便拿到朝堂上来说?”
韦琮的脸涨得通红,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,笏板上的手指攥得发白。
他想反驳,想喊“陛下偏心”,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最后,他深深低下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臣……鲁莽……臣告罪……”
李世民靠回椅背,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,声音轻了下去:“房遗爱,是豫章公主的驸马,房玄龄,为朕鞠躬尽瘁半生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这点小事,也值得在朝堂上大动干戈?”
韦琮还想再说,李世民的目光已经移到了他身上。
那目光没有停留,只是轻轻一扫,像风吹过湖面,韦琮却觉得脊背一凉,把话咽了回去。
最后,房玄龄罚俸三月,房遗爱禁足三天,朝臣们纷纷退去,殿内渐渐空了。
李世民坐在御座上,看着空荡荡的大殿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他站起身,往后殿走去,步子有些沉。
还有一件最让他头疼的事还没解决呢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