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东边的屋檐漫过来,在院子里铺成一片柔和的金色。
房遗爱站在院中央,缓缓打着太极拳,动作慢悠悠的,像是在推一团看不见的棉花。
福伯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跟着比划,动作依旧生硬,像一只笨拙的熊。
房遗爱的心却不在这套拳上。昨晚李公公送来的那封信,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李世民的措辞很克制,可意思很明确——你干的好事,朕帮你压下来了。
但这不是白帮的,而且过几天的精盐售卖,你必须亲自出面。
你的名字,必须让百姓记住,只有这样,朕才有足够的底气,把梁家粮仓的事彻底压下去。
他当时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现在想起来,还是有些后悔,后悔自己太冲动,后悔没有考虑周全。
可后悔有什么用?做都做了。
他本来不想亲自出面的,制盐这件事太大,牵扯太多,少出点风头最好。
可现在,不出名都不行了。
他收了势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自嘲。
福伯也跟着收了势,擦了擦额头的汗,见他叹气,忍不住问:“二郎,怎么了?”
房遗爱沉默了片刻,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:“这次的售盐,都要打上我的名字。”
福伯愣了一下,有些不解,可他看见房遗爱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,没有多问。
他想起昨晚李公公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封信,走的时候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应该是那封信,改变了二郎的主意。
他没有再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房遗爱换了身衣裳,出了门,马车辘辘往东市驶去。
柔爱书坊里,人还是那么多,书架前人头攒动,公共区坐满了人,连包厢都订出去了。
李丽柔坐在内室,面前摊着几本话本,手里拿着笔,看得认真。
她低着头,眉头微微蹙着,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她身上,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。
房遗爱走进来,脚步很轻,轻得像踩在云上。
他站在她身后,伸出手,轻轻环住了她的腰。
李丽柔的身子僵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。
她正要挣开,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,动作停住了,身体慢慢软下来,靠在椅背上,手里的笔搁在砚台边。
“怎么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几分柔软。
房遗爱把脸埋进她的发间,闻着那股淡淡的桂花香,声音闷闷的:“只是想抱抱你。”
李丽柔没有追问,伸出手,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。
她的手小小的,软软的,指尖微凉,轻轻搭在他手背上,没有用力,可那温度,一点一点地传过来。
两人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会儿。
房遗爱松开手,站直身子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阿柔,我要去挣嫁妆了。”
李丽柔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这话他常说,她听多了,脸不像从前那样红了,可心里还是会有小小的涟漪荡开。
她没有问去哪里,没有问做什么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柔柔的:“好,我等你。”
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大事,可她不会阻止。
她相信他,这就够了。
房遗爱看着她的眼睛,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弯下腰,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,然后直起身,转身就走,脚步又快又急,像是怕被打。
李丽柔愣了一下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嘴角慢慢弯起来,嘴里小声骂了一句:“这个登徒子。”
惠民盐店开在京城最热闹的街口,门面很大,招牌是新的,白底红字,写着“惠民盐店”四个大字。
门口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油纸包,里面是白花花的精盐。
几个小吏站在桌后,手里拿着锣,腰间系着红绸,精神抖擞。
房遗爱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招牌,深吸一口气,一挥手。
“惠民盐店,正式开业!”
锣声骤然响起,咚咚咚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小吏们扯着嗓子吆喝:“精盐!上好的精盐!白如雪,细如面,一斗只需五文钱!”
吆喝声又亮又脆,在街巷里回荡,引来无数人驻足观望。
“精盐?真的假的?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挤到前面,脸上沟壑纵横,手背粗糙如树皮。
他盯着桌上那些白花花的细末,眼里满是怀疑,这辈子他见过的盐,不是黑的就是黄的,粗得像沙砾,带着苦涩。
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的盐。
房遗爱走上前,拿起一个油纸包,递到老汉面前,笑着说:“老人家,您尝尝。”
老汉犹豫了一下,伸出粗糙的手指,捏了一点精盐,放进嘴里。
他的眼睛倏地睁大了,那咸味在舌尖化开,纯净的,纯粹的,没有一丝苦涩,没有一丝杂味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盐。
他的手在发抖,声音也在发抖:“这、这多少钱一斗?”
房遗爱竖起五根手指:“五文。”
老汉愣住了,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。
五文?一斗精盐只要五文?他们买粗盐都不止这个价。
老汉的眼眶忽然红了,嘴唇哆嗦着,声音又哑又颤:“给我来十斗!”
这一声喊,像石子投入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
“我也要!”
“我要五斗!”
“给我留点!”
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把那张长桌围得水泄不通。
小吏们手忙脚乱地收钱、包盐,有人扯着嗓子喊“别挤别挤”,有人被挤得站不稳,扶着桌子才没摔倒。
这一天,惠民盐店的名字传遍了大街小巷。
不仅是京城,整个大唐都在议论——有一种盐,白如雪,细如面,一斗只卖五文钱。
它的名字叫惠民盐,它的东家叫房遗爱。
那个曾经被叫做废物的人,那个开酒楼、写话本、被赐婚的人,现在又卖起了盐。
百姓们不知道什么是制盐技术,不知道什么是成本控制,不知道什么是薄利多销。
他们只知道,这个叫房遗爱的人,让他们吃上了好盐,让他们吃上了便宜盐。
这个名字,比蝗灾的时候传得更远,更响,更深地刻进了每一个百姓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