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民盐店开业的消息,像一阵狂风,从东市那条最热闹的街口刮出去,刮遍了整个长安城,又刮向更远的地方。
独孤家的家主独孤信正在书房里翻阅账册,手里捏着一支笔,在纸上写写画画。
这几日粗盐的销量又跌了,跌得他心慌。
他正皱着眉算账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管家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,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。
“家主,大事不好了!”
独孤信笔尖一顿,抬起头,目光如刀。
管家咽了咽口水,声音都在发抖:“惠民盐店开张了,卖的是……精盐。白如雪,细如面,一斗只要五文钱。”
独孤信手里的笔掉在地上,弹了两下,滚到桌角。
他猛地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案上,身体前倾,眼睛瞪得溜圆,声音都变了调:“精盐?谁?谁做的?”
管家低下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房遗爱。”
独孤信愣住了。
他听过这个名字,最近这个名字在京城里太响亮了,开酒楼,写话本,解蝗灾,被赐婚,现在又制出了精盐。
他知道这小子,现在满朝文武最得圣心的就是他,风头正盛,无人能及。
他瘫倒在椅子上,双眼无神地盯着房梁,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空壳。
要是别家的人,他还能想办法,用钱砸,用人脉压,用手段逼。
可这是房遗爱,是陛下眼前的红人,是未来的驸马,他拿什么去斗?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坐直身子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:“备车,去长孙府。”
长孙无忌坐在书房里,手里端着一盏茶,闭着眼,靠在椅背上。
这些天他被房遗爱搞得焦头烂额,铁器的销路断了。
他累了,想歇一歇,茶香袅袅,飘散在空气中,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像是要睡着了。
“家主!家主!”新上任的管家跑进来,步子又急又碎,声音又尖又慌。
长孙无忌睁开眼,眉头皱起,正要开口训斥,就看见独孤信从门外大步走进来,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慌乱。
“长孙兄!大事不好了!”独孤信的声音又高又急,像被人踩了尾巴。
长孙无忌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,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他把茶盏放下,坐直身子,等着独孤信往下说。
独孤信一口气把惠民盐店的事说了——精盐,白如雪,细如面,一斗只卖五文钱。
他说得很快,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长孙无忌心上。
长孙无忌的眼睛越睁越大,精盐?房遗爱能制出精盐?这小子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他不知道的?
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独孤信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急:“长孙兄,他们还只卖五文钱!五文钱一斗!”
长孙无忌猛地站起身,椅子往后滑了一截,撞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的眼睛瞪得溜圆,瞳孔微缩,嘴巴微微张开,半天没有合拢。
他想起铁器的事,想起粮仓的事,想起那些被切断的渠道,被烧毁的粮食,被打断的计划。
他一直以为那小子只是在给他添堵,在给他制造麻烦,在给他放血。
现在他才意识到,那小子不是在放他的血,是在断他的骨。
铁器是一条腿,盐是另一条腿。两条腿都断了,他还怎么站?
他在心里把那个夜晚翻来覆去地骂。
当初为什么不多派几个人?为什么不亲自盯着?为什么不把那小子彻底解决了?
现在后悔有什么用?那小子的羽翼已经丰满了,背后有陛下撑腰,身边有公主相伴,手里有酒楼、书坊、盐厂,他想动也动不了了。
独孤信急得直搓手,声音都在发抖:“长孙兄,你得想个办法啊,再这样下去,我们独孤家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。”
长孙无忌抬起头,望着头顶的房梁,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“先去查查他们制盐的地方在哪里,找到之后,再想办法。”
独孤信连忙派人去查。
消息很快就传了回来。长孙无忌听完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独孤信也变了,他们制盐的地方,有军队把守,不是普通的军队,是李世民的亲兵。
这意味着什么,两人都心知肚明——这不是房遗爱一个人的生意,是陛下亲自下场的买卖。
长孙无忌抬起头,望着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暖。
可他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。
他转过头,看着独孤信,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:“回去吧。把你剩下的粗盐尽量卖了,还能回些本。”
独孤信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看见长孙无忌那双眼睛,又咽了回去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背影佝偻着,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门外。
长孙无忌站在原地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风从窗外吹进来,吹动他的袍角,猎猎作响。
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当时意气风发的样子,更多的是颓然。
他心中也打定了注意,房遗爱,不能招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