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遗爱制出精盐的消息传到房府的时候,房玄龄正在书房里练字。
他每日早起练字,几十年如一日,风雨无阻。管家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,气喘吁吁,脸涨得通红。
“老爷!老爷!二公子他……他制出精盐了!”
房玄龄的笔顿住了,一滴墨从笔尖坠下来,落在宣纸上,洇开一朵墨花。
他抬起头,看着管家,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。“你说什么?”
管家深吸一口气,声音都在发抖:“二公子制出了精盐,白如雪,细如面,一斗只卖五文钱。京城都传遍了,惠民盐店门口排了长队,挤都挤不进去。”
房玄龄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望着头顶的房梁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那个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的儿子——不爱读书,不爱习武,不爱做官,整日游手好闲,被人叫做废物。
他骂过,打过,劝过,没用。后来他放弃了,只当没生过这个儿子。
可现在,他制出了精盐。不是为自己赚钱,是为百姓谋利。
一斗五文钱,比粗盐还便宜。利国利民,天大的好事。
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这辈子在朝堂上起起伏伏,什么风浪没见过,什么荣辱没受过,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骄傲过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空。
他很想去找那小子,跟他说一句“好样的”。可他想了想,还是坐了回去。
明天朝会,百官的表情一定很精彩。
从前提起房遗爱,他们永远是一副看不起的神情,废物,纨绔,不成器,仿佛这三个字就是那小子的全部。
他嘴上不说,心里难受。
现在,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——房遗爱,是他的儿子。
甘露殿里,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脸上带着笑意,手指轻轻叩着扶手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惠民盐店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,比他预想的还要好。
百姓抢购,世家震动,房遗爱的名字传遍了大街小巷。效果比朕想象的要好。
他喃喃自语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。
“李公公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李公公应声而入,躬身行礼。
“房遗爱大婚的吉日,选好了没有?”
李公公脸上堆起笑:“回陛下,选好了。钦天监挑了几个日子,陛下您过目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笺,双手呈上。
李世民接过来,扫了一眼,手指在其中一行上点了点。“就这个吧。”李公公凑过去看了一眼,笑着点头,“七天后,好日子。”
李世民一拍大腿,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快:“好!”
翌日,太极殿。朝会还没开始,殿内已经热闹得像集市。
百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,目光不时往一个方向飘去。
那个方向站着一个人——房遗爱。
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,五品朝散大夫的服色,深绯色,腰系银带,头戴乌纱帽。
他站在那里,面色平静,目光淡淡地扫过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,有好奇,有打量,有嫉妒,有讨好,他视若无睹。
他本来不想来的。可今天的朝会特殊,他不得不来。
有人站了出来,是礼部的一个侍郎,姓张,五十来岁,圆脸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他朝房遗爱拱了拱手,声音又亮又脆:“房公子制出精盐,惠及万民,实乃我大唐之福,百姓之福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房相教子有方,令人钦佩。”
此言一出,附和声此起彼伏。
“是啊是啊,房公子年少有为。”
“精盐一斗五文,百姓吃得起,世家坐不住,这一招高啊。”
“房相,您养了个好儿子啊。”
那些曾经看不起房遗爱的人,此刻一个个脸上堆着笑,嘴里说着恭维的话,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嘲笑过他。
房玄龄站在班列里,面色平静,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他忍住了,没有笑出声。
李世民听着这些恭维,脸上露出几分笑意。他抬起手,殿内安静下来。
“房遗爱制出精盐,利国利民,功在社稷。朕心甚慰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百官纷纷点头,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下朝怎么去跟房遗爱套近乎。
李世民话锋一转。
“不过——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,“梁家粮仓的事,朕已经查清楚了。是房遗爱干的。”
殿内瞬间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嘴巴张着忘了合上,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房遗爱站在那里,面色不变,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。
房玄龄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很快又稳住了。
李世民的目光扫过群臣,声音依旧不高不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梁家粮仓被烧,损失惨重。按律当严惩。”
“但房遗爱制出精盐,功在社稷。功过相抵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赔偿梁家损失,当众道歉。此事到此为止。”
有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看见李世民那双眼睛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那些世家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敢出声。
他们本想借这个机会打压房家,可陛下铁了心要保,他们能怎么办?
殿内安静了几息。李世民重新露出笑意,声音轻快了几分。
“房遗爱与豫章公主的婚事,定在六日后。钦天监说了,是个好日子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房遗爱身上,带着几分笑意,几分得意。“到时候,朕等着喝喜酒。”
百官纷纷拱手,说着恭喜的话。殿内又热闹起来,像一锅煮沸的水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房遗爱站在那里,听着周围的恭贺声,嘴角弯了弯。
六天后,他就要娶那个小丫头了。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,甜丝丝的,又有点发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