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遗爱在三楼听着,微微点头。
这首诗虽然不算顶尖,但胜在真挚,确实够得上第十。
接下来,第九、第八、第七……一个个名字被念出,一首首诗作被诵读。
有人欢喜,有人失落,但没人质疑评阅的公正,因为那些被念出来的诗,确实都写得不错。
直到第五名。
“第五名,郑婉娘,《春日即景》!”
一个鹅黄衣裙的少女惊喜地站起身,正是方才在天字号包厢里的圆脸少女,她捂着嘴,眼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婉娘,是你!恭喜恭喜!”
“快上去领赏!”
郑婉娘红着脸走上台,接过钱掌柜递来的十两银子,又朝四周福了福身,快步跑回包厢。
高阳笑着拍了拍她的手:“不错嘛,第五名,够你回去吹一年的了。”
郑婉娘连连点头,眼里还带着泪花。
第四名,是一位江南来的才子,姓柳,在当地颇有名气,他听见自己的名字,先是愣了愣,随即眉头微微皱起。
第四,他本以为,以自己的名望,至少能进前三。
可他还是站起身,朝四周拱了拱手,勉强挤出一丝笑意。
“柳公子果然厉害!”
“恭喜恭喜!”
柳才子笑着应付,心里却忍不住想:第四都这么勉强,那前三,究竟是何方神圣?
三楼,房遗爱看着他那副强颜欢笑的模样,忍不住乐了。
这表情,他见多了。
每年科举放榜,落榜的举子都是这副样子。
“第三名——”
钱掌柜拖长了声音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二楼的方向:
“长孙冲,《望月有怀》!”
全场哗然,“长孙公子第三?”
“他可是上个月的榜首啊!”
“这月的前三,得厉害成什么样?”
长孙冲站起身,面上依旧带着从容的笑意,朝四周拱手致意。可眼底深处,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。
第三,他确实没想到。
高阳拍了拍手,笑道:“长孙公子,第三也很好了,来来来,喝酒!”
长孙冲举起酒盏,一饮而尽,面上看不出什么。
钱掌柜展开诗稿,朗声念道:
“明月出天山,苍茫云海间。
长风几万里,吹度玉门关。”
大堂里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。
“好诗!好诗!”
“这都不拿第一?”
“前三得是什么神仙人物!”
长孙冲听着周围的赞叹,脸上的笑意终于真诚了几分。
这首诗,确实是他精心打磨的,能得第三,也不算辱没。
只是……
他抬眼望向那面诗墙,目光里多了几分期待。
第二名,是谁?
“第二名——”
钱掌柜顿了顿,目光落在二楼天字号包厢的方向:
“高阳公主,《春夜宴饮》!”
包厢里,高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第二名?
她为了今月的榜首,足足打磨了半个月,改了七八遍,自信满满而来,竟然是第二?
旁边的几人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还是长孙冲反应快,第一个起身恭贺:“公主果然厉害,第二!恭喜恭喜!”
众人这才回过神来,纷纷道贺。
“公主真是才情过人!”
“这第二,比那些男子的第一还金贵呢!”
高阳压下心头的不悦,端起酒盏,浅浅一笑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可攥着酒盏的手指,微微泛白,她站起身,走到栏杆边,居高临下地望向钱掌柜。
钱掌柜展开诗稿,朗声念道:
“春夜宴芳园,流觞曲水边。
花间一壶酒,醉后不知天。”
大堂里再次响起赞叹声。
“公主果然有谢道韫之才!”
“这诗,意境悠远,不愧是皇家气度!”
高阳听着这些夸赞,心里的不悦稍稍淡了些。
可她还是忍不住想,第一,到底是谁?
钱掌柜清了清嗓子,全场顿时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着那个名字。
“第一名——”
钱掌柜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缓缓念出:
“骚客,《登高》。”
全场一愣。
骚客?
又是他!
高阳皱起眉头。
骚客?
这个名字在一年来屡次夺得魁首,而且每一次都是一首传世之作,但好在不是每个月都有,不然这还怎么玩?
长孙冲也愣了愣,与身边的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。
钱掌柜不管这些,展开诗稿,朗声念道:
“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”
大堂里静了一瞬。
这两句一出,所有人都觉得心头一震。
这气势——
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”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、这诗——
“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”
长孙冲的脸色变了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那首“第三”,在这首诗面前,简直不值一提。
“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鼓掌,所有人都像是被定住了,一动不动。
良久,有人喃喃道:
“这诗……这诗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,因为这诗,已经超出了他能评价的范畴。
高阳站在栏杆边,脸色变了又变。
她读过的诗不计其数,宫里的翰林学士、当世的大文豪,她都见识过,可从来没有一首诗,能让她如此震撼。
“风急天高猿啸哀……无边落木萧萧下……”
她喃喃重复着,眼里忽然迸发出炽热的光。
骚客。
这个叫骚客的人,究竟是谁?
他一定是个绝世才子,一定是个比她见过的所有文人都要厉害的人物。
她必须找到他,让他做自己的私人门客,最好是天天都为自己吟诗作对的,一辈子都不离开自己。
三楼栏杆边,房遗爱端着茶盏,看着下面那些目瞪口呆的人,心里那叫一个乐。
这首诗,杜甫的《登高》,千古绝唱。
放在这个时代,碾压全场,轻轻松松。
他可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,每次月底揭榜,要是没人能写出让他心动的诗,他就自己上。
反正化名“骚客”,谁也不知道是他。
五百两银子,左手倒右手,肥水不流外人田,完美。
他抿了口茶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二楼的天字号包厢。
高阳站在栏杆边,正仰着头,往三楼的方向张望,但因为有遮挡,所以看不真切。
她有预感,三楼的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这位名叫骚客的文豪。
房遗爱微微挑眉。
啧。
这眼神,他见过。
前世那些追星的姑娘,看见自家哥哥时,就是这副表情,怎么还有些红晕?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喝茶,嘴角微微扬起。
有趣,真有趣。
楼下,钱掌柜好不容易从震撼中回过神来,干咳一声,高声道:
“第一名,骚客,《登高》!赏银五百两!”
全场终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。
“好诗!好诗!”
“这骚客究竟是何方神圣!”
“我要拜他为师!”
钱掌柜一边应付着汹涌的人群,一边在心里暗暗咋舌。
东家这文采……真是绝了。
他偷偷往三楼瞄了一眼,正对上房遗爱那副懒洋洋的模样。
钱掌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庆幸。
跟对人了,这辈子,跟对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