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晚,殿内已掌了灯。橘黄色的烛光映在帷幔上,将整座殿宇笼得温暖而柔和。
长孙皇后坐在妆台前,由着宫女卸下钗环。铜镜里映出一张端庄秀美的面容,眉眼间却凝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愁色。
“娘娘,陛下来了。”
宫女的声音刚落下,殿门外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长孙皇后站起身,转身望去。
李世民大步跨入殿中,龙袍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意,可看向她的目光却瞬间柔和下来。
“观音婢。”
长孙皇后迎上前去,替他解下外袍,递给一旁的宫女。动作自然而熟稔,像是做了千百遍。
“陛下今日来得早。”
“朝中无事,就想着来陪你用膳。”李世民握住她的手,往殿内走去,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,“今日让人做了你爱吃的炙羊肉,还有那道煨鹿筋。”
长孙皇后微微一笑,没有拆穿他。
陛下今日来,怕不只是为了陪她用膳。
两人在榻上落座,宫女们鱼贯而入,摆上晚膳。精致的菜肴摆满一桌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
李世民夹了一筷子炙羊肉,放进长孙皇后碗里。
“尝尝,御膳房新来的厨子,手艺还不错。”
长孙皇后低头尝了一口,点点头:“确实不错。”
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,李世民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观音婢,朕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长孙皇后也放下筷子,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而温和。
李世民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房玄龄家的二小子,前几日遇刺了。”
长孙皇后微微一怔。
房玄龄家的二小子……就是救了豫章的那个?
“怎么回事?”
“五名刺客,在城外伏击他。那小子命大,跑得快,躲过一劫。”李世民顿了顿,眸色微沉,“房玄龄查过了,那刺客的来路……指向魏国公府。”
长孙皇后的手微微一顿。
魏国公府,那是她哥哥长孙无忌的府邸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长孙皇后垂下眼帘,轻声道:“陛下打算如何处置?”
李世民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,语气却依旧温和:“朕答应房玄龄,会给他一个交代。”
长孙皇后点点头,神色平静:“刺杀当朝宰相之子,确实该查个水落石出,陛下公事公办便是,不必顾虑臣妾。”
他知道,她心里必定是难受的。那是她亲哥哥,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哥哥,可她也知道,她首先是皇后,然后才是妹妹。
李世民握了握她的手,轻声道:“朕知道。只是这事牵扯到你兄长,朕心里……总归是有些不忍。”
长孙皇后抬眼看他,眼里有感激,也有属于妻子的温柔。
“陛下待臣妾的心意,臣妾明白。只是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,兄长若真做了错事,臣妾也不会为他求情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目光里满是欣赏。
这就是他的观音婢。明事理,知进退,从不因私废公。
“朕会查清楚。”他轻声道,“若真是无忌所为……朕也会给他留些体面。”
长孙皇后抿了抿唇,没有再说什么。
可心里,终究是沉甸甸的。
兄长啊兄长,你为何要动房家的人?
你难道不知道,那是宰相之子,是陛下倚重的臣子?
李世民顿了顿,神色变得有些微妙。
“第二件事呢?”长孙皇后问。
李世民沉默了一瞬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。
“豫章那丫头,之所以在房府不走,是因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是因为房家那个老二,救了她。”
长孙皇后微微一怔。
“救了她?”
李世民点点头,将房玄龄那套说辞转述了一遍——出城遇刺,躲进山洞,正碰上被人打晕劫走首饰的豫章,杀手追来,他把人护住,最后脱险带回府中。
长孙皇后听完,沉默良久。
然后她忽然问:“房遗爱……今年多大?”
李世民想了想:“房玄龄提过一嘴,好像是……十四?还是十五?”
“尚未成亲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之前我想要将高阳许配给他,但思索了一番还是算了。”
长孙皇后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李世民察觉到她的异样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长孙皇后摇摇头,没有立刻回答。
可心里那个念头,已经冒出来了。
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救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女。那少女在人家府上住着,不肯回来。
这丫头,是单纯地不想回宫,还是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,可又不能不想。
“陛下,”她缓缓开口,语气依旧温和,“臣妾想去接豫章回来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“臣妾想亲自去。”
李世民微微挑眉:“亲自去?”
长孙皇后看着他,目光平静而坚定。
“那丫头性子倔,臣妾不去,她怕是不肯回来。再者——”她顿了顿,语气温婉却不容置疑,“房家救了豫章,臣妾虽然不是豫章的生母,但也是她名义上的母亲,理应亲自登门道谢。”
李世民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也好,朕同你一起去。”
长孙皇后愣了愣:“陛下也要去?”
李世民的眸光微微一闪,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“怎么,朕不能去?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负手而立,望着夜色中的宫阙,“那是朕的女儿,朕去接她回来,天经地义,再者——”
他的声音淡了下来,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。
“房家那个老二,救了豫章,朕还没见过他呢。正好趁这个机会,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长孙皇后看着他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陛下是想去看人,还是想去挑刺?”
李世民回过头,面上的威严褪去,换上几分被说中心事的无奈。
“朕挑什么刺?”
长孙皇后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语气温柔却带着笑意:“臣妾还不知道您?豫章在人家府上住了两日,您这心里,指不定多不是滋味呢。”
李世民被她说中,轻哼一声,却没有否认。
他确实不是滋味。
而且刚刚长孙皇后的意思他也听懂了,这样他的心情更加不是滋味了。
自己养了十三年的大白菜,就要被一头猪给拱了——这让他这个当爹的,脸往哪搁?
“行了行了,”他摆摆手,重新端起帝王的架子,可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对妻子的纵容,“明日一早,咱们就去房府,朕倒要看看,那房遗爱是个什么人物。”
长孙皇后笑着摇摇头,没有再多说。
两人重新落座,继续用膳。
与此同时,房府西厢。
李丽柔翻了个身,嘴角弯弯的,睡得正香。
梦里,那个登徒子正蹲在她面前,仰着头看她,眼睛里亮亮的,全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