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出宫门,混入长安城清晨的街巷中。
李世民没有告诉房玄龄,而是和长孙皇后前往了房府。
车内,李世民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,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紧张了?”李世民睁开眼,看着她。
长孙皇后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说不上紧张。就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轻声道,“就是怕看见些什么。”
李世民握住她的手,那手有些凉。
“能看见什么?”他淡淡道,“那丫头好好的,不就够了?”
长孙皇后没有接话,她当然希望只是“好好的”。
可她是女人,她懂女人的心思。女儿在人家府上住了几日不肯回来,这本身就不寻常。
她怕的,就是那个“不寻常”。
马车辘辘前行,穿过朱雀大街,拐进一条巷道,最后停在一扇朱漆大门前。
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——房府。
李世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到了。”
房府门房,一个年轻小厮正打着哈欠,懒洋洋地靠在门边。
忽然,一辆马车停在门前。
那马车看着不起眼,可拉车的马是上等骏马,车辕上坐着的人腰杆挺得笔直,目光锐利,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。
小厮一个激灵,连忙迎上去,赔着笑脸:“这位贵人,敢问您找谁?”
车帘掀开,一道身影走下车来。
玄色常服,气度如山,目光淡淡一扫,小厮就觉得腿有点软。
这......这什么人?气度竟如此不凡,就连老爷都没有这种感觉。
“你是房府的下人?”那人开口,声音不高,却自带一股威压。
小厮连忙点头:“是、是,小的在门房当差。敢问贵人是……”
“某姓李,是房玄龄的旧友。”那人随口道,“听说他儿子前些日子遇了刺,特来探望。”
小厮愣了愣,房相的旧友?他怎么没见过?
可这人通身的气派,不像是说谎的。
“您稍等,小的这就去禀报!”小厮一溜烟跑进门去。
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笑,转头对车内伸出手。
长孙皇后扶着他的手缓步下车,站在他身侧,目光扫过这座府邸。
普普通通,没什么特别,可她心里,就是莫名有些慌。
“走吧。”李世民低声道,“进去看看。”
后院。
房遗爱正睡得昏天黑地。
昨晚哄那小丫头劳神费思,回来又想了半天心事,躺下的时候都快子时了,这会儿正做着美梦,口水流了一地,忽然被人摇醒。
“二郎!二郎!”
房遗爱睁开眼,就看见福伯那张老脸凑在眼前,满脸焦急。
“……怎么了?”他含糊道,“着火了吗?”
“有人来拜访您!”
房遗爱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满是不在乎道:“谁啊?让他等着,我再睡会儿。”
“是老爷的旧友!”福伯急道,“人已经到前厅了!您快起来吧!”
房遗爱愣了愣,老爹的旧友?来拜访他?
他想了半天,也想不出老爹有什么旧友会专程来看他。
“行行行,起了起了。”他嘟囔着爬起来,随手套上外袍,头发也没梳,就这么懒洋洋地往前厅走去。
走到半路,他还打了个哈欠,心情有些郁闷。
管他是谁,见完接着睡。
前厅。
李世民坐在上首,目光淡淡地打量着四周。
普普通通的厅堂,没什么特别之处,几件家常摆设,几幅普通字画,跟寻常官员的府邸没什么两样。
但唯独不同的是,旁边放置的两把椅子吸引了他的兴趣,那椅子造型独特,呈现一个半圆形,人躺上去似乎可以摇动,应该很舒服,他心中如此想着。
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,端庄娴雅,只是目光不时往门口飘去。
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传来。
两人同时抬眼望去,一个少年从门外走进来。
头发有些乱,外袍随意披着,腰带松松垮垮,整个人一副刚睡醒的懒散模样,走到门口,还打了个哈欠。
李世民眉头微微一皱,这就是房遗爱?救了豫章的那个?
怎么看着……像个没睡醒的癞蛤蟆?
果然,外界传的废物之名没有错,确实不堪大用。
房遗爱走进厅里,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,脚下微微一顿。
坐在上首的那个中年男人,玄色常服,面容威严,一双眼睛深不见底,只是那么坐着,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。
他旁边的女子,端庄秀丽,气质雍容,眉眼温柔中带着几分审视。
还有门口站着的那几个随从,每一个都站的笔直,宛如一颗松树
房遗爱目光扫过,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站姿,那眼神,那腰间若隐若现的刀柄,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兵士啊。
而且能在这皇城之中,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,禁军。
他见过的。
上次跟老爹去军营慰问将士,见的就是这种气势。
房遗爱的心跳快了一拍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他拱了拱手,懒洋洋道:“晚辈房遗爱,见过二位,敢问二位是?”
李世民挑了挑眉。
这小子,见了他,竟不害怕?有点意思。
“某姓李,是你父亲的旧友。”他淡淡道,“听说你前些日子遇了刺,特来看看。”
房遗爱点点头,姓李,老爹的旧友。
老爹确实有不少姓李的朋友,可这通身的气派……
算了,管他是谁,应付完接着睡。
他打了个哈哈:“劳您记挂,晚辈没事,跑得快,刺客没追上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眉头又皱了皱。
这就是救了豫章的人?这就是让那丫头不肯回家的原因?
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。
“跑得快?”他冷笑一声,“堂堂男儿,遇事只知道跑?”
房遗爱一愣。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?
他抬眼看向李世民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却没有半点畏惧。
“不跑等着被杀?”他反问,语气懒散,“您要是遇着五个杀手,您站着不动?”
李世民被噎了一下。这小子,还敢顶嘴?
他冷哼一声:“遇刺之事,自有人去查,你身为房玄龄之子,不思为父分忧,反倒整日游手好闲,成何体统?”
房遗爱眨眨眼,这人怎么还管起他来了?
真当你是我老子啊,不让你见识老子的雷霆嘴都不行了是吧。
“分忧?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,“您是我爹?您管我怎么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