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里的寂静像是凝固了一般。
李世民端坐上首,目光落在房遗爱身上,那眼神看不出喜怒,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:
“房遗爱。”
“草民在。”
“朕问你——”李世民顿了顿,“这几日,你可曾欺负朕的女儿?”
房遗爱张了张嘴,正要回答时,一道清脆的声音抢在他前头响起。
“没有!”
李世民愣住了,长孙皇后也愣住了。
房遗爱更是愣在原地,嘴巴张着,话卡在喉咙里,上不去下不来,有点难受。
李丽柔站在那儿,小脸绷得紧紧的,语气又快又急:“他没有欺负我!他对我很好!给我做好吃的,给我买糖葫芦,还陪我说话......”
“豫章。”长孙皇后轻声打断她,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提醒。
李丽柔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脸腾地红了,闭上嘴,低下头,不敢再看任何人。
可她攥着衣角的手指,还在微微发抖。
房遗爱跪在地上,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。
小祖宗啊,你可长点心吧!
现在是你爹妈面前,你这么护着我,不是害我吗!
他悄悄抬眼,果然看见李世民那张脸,黑得像锅底。
长孙皇后的目光在他和李丽柔之间来回转了一圈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却依旧端庄娴雅地坐在那里,没有多言。
李世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的滋味,重新看向房遗爱。
那目光,比方才更沉了。
“房遗爱。”
“草......草民在。”
“你知道,公主在臣子家中过夜,是什么罪过吗?”
房遗爱心头一凛,来了,他知道这事绕不过去。
“草民知道。”他低下头,“于礼不合,有损皇家颜面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李世民冷哼一声,“按律,你该当何罪?”
房遗爱心里叫苦不迭。
这位爷,刚才跟他吵架的时候可没这么官腔,现在搬出律法来,分明是吓唬他。
他正要开口认罪。
“父皇!”
李丽柔又冲了出来,这回直接跑到李世民面前,仰着头,眼眶已经红了,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。
“父皇,不怪他!是我自己要留下的!他不知道我是公主,他以为我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!他要送我回去的,是我不肯!”
李世民被自己女儿这番抢白弄得一愣一愣的。
长孙皇后也微微一怔,随即轻声道:“豫章,不可对父皇无礼。”
可李丽柔哪里还听得进去,拉着李世民的袖子,眼眶里的泪珠子已经开始打转。
“父皇,您别罚他……他救了我的命,真的救了我的命!那天在山洞里,要不是他护着我,我早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
李世民看着自己女儿这副模样,心顿时软了一半。
可另一半,却更不是滋味了。
他养了十三年的闺女,这才几天,就向着外人了?
长孙皇后起身走过去,揽住李丽柔的肩膀,掏出帕子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,柔声道:“好了好了,别哭了,父皇没说要罚他。”
李丽柔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李世民。
李世民被她这么一看,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他摆摆手,没好气道:“行了行了,朕又没说要砍他脑袋,你哭什么?”
李丽柔抽噎着,小声嘟囔:“那您别吓他……”
李世民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件小棉袄,好像漏风了。
房遗爱跪在地上,看着这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小丫头,为了他,连眼泪都豁出去了。
他忽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想叹气,但心中更多的是暖暖的。
这丫头,为了护住自己,连皇帝说话都打断了几次。
他瞥了一眼已经哭成泪人的李丽柔,只感觉一股亏欠之意涌上心头。
得,欠她的。
李世民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,站起身,负手而立。
“行了,都起来吧。”
房遗爱如蒙大赦,爬起来站到一边,低着头,哪里还有刚刚嚣张的气焰,此刻的他乖得像只鹌鹑。
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停留了片刻。
这小子,跪是跪了,怕也怕了,可那眼神。
方才顶嘴的时候,眼里没有半点畏惧,现在跪着请罪,眼里也没有寻常下人的那种瑟缩。
敬畏是有,害怕也有。
可那种打骨子里的卑微,他没有。
就好像……他跪的只是一个需要跪的规矩,而不是那个人。
李世民的眉头微微动了动,没说什么,移开了目光。
他在厅里转了一圈,目光落在那几件摆设上。
一个造型奇特的木架,上面摆着几盆绿油油的植物,角落里放着一张摇椅,弧度跟寻常椅子不一样,躺上去应该很舒服。
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山水,可题诗的位置空着,只有一行小字——“待骚客题”。
李世民的眉头挑了挑。
这房遗爱,屋里倒是有些意思。
他迈步往外走,随口道:“你这府里,还有什么新奇玩意儿?”
房遗爱愣了愣,连忙跟上。
“回陛下,后院有个菜棚,种了些从胡商那儿得来的种子,还有个小厨房,草民平时没事,喜欢琢磨些吃食。”
李世民来了兴趣:“哦?带朕去看看。”
一行人出了前厅,往后院走去。
一路上,李世民的目光就没闲着。
院子角落里的石桌石凳,造型别致。回廊上的雕花,跟寻常的纹样不同,连那些花花草草,都有些他没见过的品种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指着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问。
房遗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连忙答道:“回陛下,这是藿香,可以入药,也能泡水喝,解暑化湿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,又指着另一株:“这个呢?”
“这是薄荷,泡水喝,清凉解暑。”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这小子,懂的倒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