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月洞门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李世民愣住了。
菜棚。
不，这不是菜棚，这是......
满眼的绿意，满眼的生机，红的番茄，绿的黄瓜，紫的茄子，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，整整齐齐地长在架子上，看着就喜人。
“这……”李世民难得地露出惊讶的神色，“这些都是你种的？”
房遗爱点点头，老老实实道：“草民闲着没事，就喜欢捣鼓这些。”
李世民没说话，走进去，东看看西看看，眼里满是新奇。
番茄，黄瓜，茄子，还有几样他叫不出名字的。
他的目光在这些作物上停留了片刻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近来京城里火起来的那种“火锅”，据说就是用这些新鲜菜蔬，加上一种特制的底料，煮着吃的。
那火锅他吃过，确实美味。
可那些菜蔬以及辣椒是从哪儿来的，他从未想过，也不屑于去想。
现在看着这满棚的绿意，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。
李世民的目光微微一沉。
他没有说什么，只是继续在棚里走着，偶尔问一两句，听房遗爱随口应答。
可心里，那个念头已经扎下了根。
这小子，不简单，回去得查查。
长孙皇后跟在他身后，目光也在这片菜棚里流连，面上始终带着端庄的浅笑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李丽柔站在一旁，看着父皇母后的反应，心里忽然有点得意。
这些都是那个登徒子种的，她早就见过了。
她还想给他们介绍，告诉父皇这是什么、那是什么，告诉他番茄有多好吃、黄瓜有多脆，以及这个登徒子做的饭究竟有多好吃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，正要开口，却被一只手轻轻拉住。
李丽柔回头，对上长孙皇后温柔却坚定的目光。
“让你父皇自己看。”长孙皇后低声道，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。
李丽柔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她低下头，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，可她不敢违抗母后。
房遗爱在一旁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那小丫头，明明想说话，却被拦住了。
他移开目光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李世民在菜棚里转了一圈，出来的时候，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。
“房遗爱。”
“草民在。”
“这些东西，都是你从胡商那儿弄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怎么想到种这些？”
房遗爱想了想，老老实实道：“草民嘴馋，想吃点新鲜东西，就试着种种。”
李世民闻言，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嘴馋？
这理由，倒是实在。
他走出菜棚，目光又落在院子另一边的小厨房上。
“那儿是什么？”
“是小厨房，草民平时捣鼓吃食的地方。”
李世民迈步走过去，掀开门帘往里一看，锅碗瓢盆，整整齐齐，灶台上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锅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
他忽然想起女儿方才说的话——“他给我做好吃的”。
李世民的目光沉了沉，他转过身，看向房遗爱。
“房遗爱，朕问你......”
房遗爱心头一凛，连忙垂首。
“豫章说，你想送她回来，是她不肯，这话，当真？”
房遗爱点点头：“当真，草民当时不知公主身份，只当她是哪家贵女，想送她回府，可公主不肯说家住何处，草民也没办法。”
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半晌，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
良久，他点了点头。
“朕信你。”
房遗爱松了口气。
可下一句，又让他心提了起来。
“不过......”李世民顿了顿，“公主不能再住你这里了。”
李丽柔脸色一变，正要开口，却被长孙皇后一个眼神制止。
长孙皇后看着她，目光温柔却坚定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李丽柔咬着唇，眼眶又红了，可她不敢再说。
她知道，父皇决定了的事，谁也改变不了。
李世民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心里也不是滋味，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。
“今日，朕和你母后就是来接你回去的。”
房遗爱站在一旁，看着那丫头委屈巴巴的模样，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可他知道，这是对的，她是公主，本就不该待在他这儿。
两人本来就是萍水相逢，虽然相处了两天，这个小丫头给他的感觉很不错，但是他心里清楚，她只是过客。
他垂着眼，什么都没说。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女儿一眼，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身往外走，“回宫。”
长孙皇后拉着李丽柔的手，跟在他身后。
李丽柔走了几步，忽然回头，看了房遗爱一眼。
那一眼里，有委屈，有不舍，还有......还有房遗爱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脸上有些委屈，但却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，“房遗爱，我们的约定还算数吗？”
房遗爱看着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，心中莫名一揪，约定？那应该是昨天说好的陪她的约定吧。
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一头雾水，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两人。
房遗爱僵硬的挤出一个笑容，话语中带着一丝安慰，“应该不行了。”
闻言，李丽柔的泪水再也止不住，小嘴抿着，闷闷地吐出了三个字，“大骗子。”
随后她转身就往房府的大门走去，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眼神复杂地看了房遗爱一眼，也跟着离开了。
房遗爱愣愣地站在原地，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渐渐远去，直到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，风轻轻吹过，菜棚里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房遗爱站了很久，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大骗子吗？那我确实是一个大骗子啊。”
他有些失魂落魄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，最终喃喃道：“走了也好。”
可心里，好像空了一块。
马车辘辘驶离房府。
车内，李世民靠在车壁上，闭目养神，李丽柔可能是因为苦累了，此刻已经在长孙皇后的怀里睡着了。
长孙皇后看着他，轻声道：“陛下在想什么？”
李世民睁开眼，沉默了片刻，缓缓道：
“那小子，有点意思。”
长孙皇后微微一怔。
李世民看向她，目光幽深。
“他跪是跪了，怕也怕了，可那眼神......”
他顿了顿，“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长孙皇后若有所思，没有接话。
李世民重新闭上眼，可脑子里，那满棚的绿意怎么也挥之不去。
番茄，黄瓜，茄子。
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
京城里的火锅，用的就是这些吧？
一个“废物”，种得出这些东西？
一个“废物”，能让豫章那丫头护成那样？
李世民睁开眼，望向车窗外渐行渐远的街巷。
“回宫之后，”他缓缓道，“让人查查房遗爱。”长孙皇后抬眼看他。
李世民没有解释，只是又说了一遍：
“查仔细些。”
马车辘辘，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