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丽柔走了,房遗爱站在月洞门前,望着那道青色身影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风从院子里穿过来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,可他像是没感觉似的,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直到福伯走上前来,轻声道:“二郎,外头风大,回屋吧。”
房遗爱像是才回过神,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西厢房的门虚掩着,窗纸上映着空荡荡的影子,院子里那株石榴树下,石凳上还搁着她昨儿个用过的茶盏,忘了收。
房遗爱盯着那只茶盏看了几息,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,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。
福伯跟在身后,看着自家二郎的背影,心里一阵发酸。
这几日,二郎虽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,可眉眼间的笑意明显多了。
有时候坐着喝茶,莫名其妙就笑一下;有时候在菜棚里忙活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可现在呢?肩膀塌着,脚步拖着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。
福伯张了张嘴,想劝几句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房遗爱像是察觉到他的心思,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。
“我没事。你忙你的。”
福伯的话咽了回去,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走远。
穿过后院,绕过回廊,房遗爱进了书房。
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光。
他在书案前坐下,望着窗外发呆。
屋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可这安静,跟往常不一样。
往常的安静,是悠闲的、自在的。想躺就躺,想睡就睡,没人管他。
现在的安静,是空的,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房遗爱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丫头的声音——
“房遗爱,我饿了。”
“房遗爱,这个是什么?”
“房遗爱,谢谢你惦记我。”
......
他睁开眼,望着房梁,叹了口气。
走了也好,本来就是不该留的人,他这么告诉自己。
可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,怎么也填不上。
他想起她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样子,绷着脸,不看他,活像一只赌气的小河豚。
想起她吃糖葫芦的样子,腮帮子鼓鼓的,眼睛亮亮的。
想起她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一眼,眼眶红红的,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房遗爱靠在椅背上,望着房梁。
“小丫头……”
他喃喃道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二弟!”
房门被推开,房玄龄大步跨进来,袍角翻飞,身后跟着一脸凝重的房遗直。
房遗爱抬起头,看着自己老爹那张风尘仆仆的脸,愣了一下。
“爹?您怎么来了?”
房玄龄没答话,快步走到他面前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听说陛下和皇后来过了?”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开门见山,“你跟他们说什么了?”
房遗爱眨眨眼,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——当然,省略了跟李世民吵架的那段。
房玄龄听完,眉头皱了又松,松了又皱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陛下没有为难你?”
“没有。”
房玄龄盯着他看了半晌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这个儿子,他越来越看不懂了。
从前只觉得他是个废物,懒得管。可这几日发生的事,一桩桩一件件,都让他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二儿子。
遇刺能跑掉,那是运气。
救了公主,那是巧合。
可跟陛下当面说话,还能如此淡然,这就不只是运气了。
“爹?”房遗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“您还有事?”
房玄龄收回目光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长孙无忌那边,为父查到些东西。”
房遗爱精神一振:“什么?”
房玄龄看了他一眼,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。
片刻后,他还是开了口。
“他私底下,在铁器上做文章。”
房遗爱眉头一挑。
铁器。
大唐对铁器的管制极严,毕竟涉及兵器,长孙无忌敢碰这个,胆子不小。
“有证据吗?”
“正在查。”房玄龄顿了顿,“他做事谨慎,没那么容易留下把柄。”
房遗爱点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房玄龄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越发复杂。
这个儿子,什么时候对这些事这么关心了?
从前提到朝堂,他都是左耳进右耳出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现在呢?一听长孙无忌的事,眼睛都亮了。
“你……”房玄龄斟酌着措辞,“你没事吧?”
房遗爱一愣:“没事啊,怎么了?”
房玄龄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。
“行了,你好好歇着,为父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公主走了,你也别太往心里去。她是皇家的人,迟早要走的。”
房遗爱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:“爹,您想多了。我高兴还来不及呢,总算没人跟我抢饭吃了。”
房玄龄盯着他看了几息,没再说什么,转身离去。
房门关上,屋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房遗爱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去。
高兴?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高兴才怪。
房玄龄走后,房遗爱又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身,推开门,往后院走去。
穿过回廊,绕过月洞门,他在西厢房门口停下。
门虚掩着,和他离开时一样。
他伸手推开,屋子里空荡荡的,收拾得干干净净,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。
可那床铺上,还留着浅浅的压痕,窗前的妆台上,搁着一根她落下的发带,青色的,绣着一朵小小的芙蓉。
房遗爱走过去,拿起那根发带,在手里攥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她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样子,绷着脸,不看他,活像一只赌气的小河豚。
想起她吃糖葫芦的样子,腮帮子鼓鼓的,眼睛亮亮的。
想起她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一眼,眼眶红红的,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房遗爱在床边坐下,攥着那根发带,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,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把整个屋子染成昏黄。
他没有点灯,就那么坐在黑暗里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长出一口气,站起身来。
他把发带收进怀里,推开门,大步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