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福伯!”
福伯正守在院门口,听见这声喊,连忙迎上来。
“二郎?”
“跟我来书房。”房遗爱脚步不停,脸上那股懒散劲儿褪去不少,“有事问你。”
书房里,灯火通明。
房遗爱坐在书案后,脸上没了往日的吊儿郎当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福伯从未见过的锐利。
福伯站在下首,心里忽然有些激动。
这眼神,他见过。
那是几年前,二郎想要开酒楼的时候,那股压迫感是福伯第一次感受到。
自从酒楼越来越大后,这个眼神就没有回来过。
可现在,这眼神又回来了。
“福伯。”房遗爱开口,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,“长孙家的产业,查得怎么样了?”
房遗爱之前就一直让福伯查长孙家的事,他要复仇的决心可从没减弱过。
福伯精神一振,连忙答道:“回二郎,查清楚了,长孙家表面上不经商,可私下里,产业不少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最主要的,是铁器。”
房遗爱目光一凝。
“铁器?”
“是。”福伯压低声音,“长孙家把控着关陇一带的铁器生意,铁矿、冶炼、打造,一条龙,虽说朝廷对铁器管制严,可他们做得隐蔽,明面上都是挂的别人的名头。”
房遗爱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“除了铁器,还有煤矿。”福伯道,“长安城冬日取暖用的煤,有近半都是从长孙家的煤矿出来的。”
房遗爱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叩着扶手。
铁器,煤矿。
都是硬骨头。
长孙无忌这是要把命脉攥在手里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这些生意,他一个人吃得下?”
福伯愣了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
“二郎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长孙无忌再厉害,也是一个人。”房遗爱目光幽深,“他那些生意,总要和人合作。那些合作的人,未必都对他死心塌地。”
福伯眼睛一亮。
“二郎是说,从那些人下手?”
房遗爱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淡淡道:“先查清楚,跟他合作的有哪些人,各自占多少份额,有没有什么把柄。”
福伯躬身道:“是。”
房遗爱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夜色中的长安城。
灯火璀璨,万家通明。
可那些灯火下面,藏着多少暗流,谁也说不清。
“福伯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说,要是长孙家的铁器突然卖不动了,会怎么样?”
福伯一愣,随即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二郎,您要……”
房遗爱回过头,嘴角微微扬起,那笑容却带着几分痞气和冷意。
“他不是想杀我吗?”他淡淡道,“那就让他尝尝,被人断了财路的滋味。”
福伯看着自家二郎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。
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二郎。
“老奴这就去办。”他躬身道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福伯停下脚步。
房遗爱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说,她回宫之后,会不会挨骂?”
福伯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这个“她”指的是谁。
他看着自家二郎那张故作淡定的脸,忽然有点想笑。
“二郎放心,公主是陛下和皇后的心头肉,不会有事。”
房遗爱“嗯”了一声,摆摆手。
福伯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
房遗爱站在窗前,望着皇宫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夜色浓重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就是望着那里,一动不动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伸手入怀,摸出那根青色的发带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发带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。
房遗爱低头看着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大骗子……”,他喃喃道。
然后他把发带收好,转身回到书案前,开始翻看福伯留下的账册。
灯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长安城的另一头,皇宫深处,不知是谁,也在望着同一轮月亮。
......
夜深了,甘露殿内灯火通明。
李世民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卷宗,他翻了一页,眉头皱起,又翻一页,眉头皱得更紧。
身旁的内侍垂手而立,大气都不敢出。
良久,李世民合上卷宗,往椅背上一靠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房遗爱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好一个房遗爱。”
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
长安城七成酒楼饭肆,背后都是他的人,那些铺子明面上各有东家,暗地里账目都流向一处。火锅、炒菜、那些新奇吃食,全是出自他的手。
还有那个“骚客”。
每月诗会夺魁的神秘人物,写的诗一首比一首惊艳,他让人查了,那字迹,和房遗爱留在府里的一模一样。
一个“废物”,暗中掌控着长安城的钱袋子。
一个“废物”,能写出那样的诗句。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望着殿顶的藻井,陷入了沉思。
他不明白为什么房遗爱有如此才华,却甘心当个人人看不起的废物。
这个人,他原本打算赐婚给高阳的。
高阳是他宠爱的女儿,房遗爱是房玄龄的嫡次子,这门婚事既能笼络房家,又不至于让房家权势过盛。
本来打消的念头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。
李世民忽然觉得有些头疼。
高阳那边,赐婚的旨意虽还没下,但朝野上下都知道他有这个意思,可现在出了豫章这档子事,那丫头在房遗爱府上住了好几日,看那模样,分明是……
他揉了揉眉心,不愿往下想。
“罢了,”他自言自语道,“明日早朝过后再想。”
夜风吹动烛火,光影摇曳。
李世民伏在案上,继续批阅奏则,忽地,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,“既然你那么想当个纨绔,那朕偏不能如你的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