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太极殿。
天刚蒙蒙亮,百官已按班站定。
殿内灯火通明,三十六根朱漆巨柱撑起巍峨大殿,每根柱上盘着鎏金蟠龙,在烛火映照下金光流转。
九级玉阶之上,御座巍然高踞,座后雕龙屏风金漆镶嵌,五爪金龙穿云破雾。
殿顶藻井层层叠叠,中央一颗夜明珠泛着幽幽冷光,青白玉地砖光可鉴人,百官立于其上,衣袍倒影隐约可见。
殿角铜鼎焚着龙涎香,青烟袅袅,幽香阵阵。
殿外,晨光初透,朱红殿门染成金红色。两排金甲卫士持戟而立,戟刃闪着寒光。
今日的气氛与往常不同,没有人交头接耳,没有人低声说笑,可那一道道目光,却时不时往班列中的两个人身上飘。
房玄龄站在文官班列前列,面色平静,目不斜视。
长孙无忌站在武官班列前列,同样面色平静,同样目不斜视。
可那平静之下,藏着什么,谁都知道。
殿角的铜漏一滴一滴落着水,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。
内侍尖细的唱报声骤然响起: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声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百官齐齐躬身。
一道玄色身影从屏风后转出,在御座落座,大唐天子李世民,头戴十二旒冕冠,目光扫过群臣,在那两道身影上停留一瞬,随即收回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每个角落。
百官直起身来。
朝会照常进行,几件事议过,眼看就要散朝,房玄龄忽然出列,手持笏板,躬身道:“臣有本奏。”
殿内的气氛陡然一紧。
李世民看着他,淡淡道:“房卿请讲。”
房玄龄抬起头,目光直视御座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:
“臣要弹劾赵国公长孙无忌——遣死士刺杀臣子遗爱,罪同谋反!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不合,虽然所有人都猜到那件事是谁干的,可当房玄龄真的在朝堂上公然弹劾,还是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等于是在撕破脸了。
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起,没有说话。
长孙无忌的脸色变了一瞬,随即恢复平静,他缓缓出列,站在房玄龄身侧,同样手持笏板,声音沉稳:
“陛下,房相此言,可有证据?”
房玄龄冷笑一声:“那五名刺客,两人被擒,三人毙命,被擒者虽已自尽,可他们的身份、来历、这些年与谁有往来,皆有迹可循。”
“顺着那些踪迹查下去,桩桩件件,都指向魏国公府!”
“迹可循?”长孙无忌反问,“既然是‘迹’,便不是‘证’。房相若有证据,不妨拿出来让陛下看看;若无证据,仅凭‘迹可循’四个字,便要弹劾当朝国公,这朝堂,还有王法吗?”
房玄龄看着他,目光如炬:“长孙无忌,你敢说那些刺客与你无关?”
长孙无忌同样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:“我敢。”
两人对视,谁也没有退让。
殿内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
就在这时,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:
“陛下,臣有话说。”
众人望去,只见魏征缓步出列。
他须发半白,身形清瘦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手持笏板,躬身一礼,声音不疾不徐:
“房相弹劾长孙无忌,若无实证,确有不妥。但长孙公子那五名刺客的来历,确实可疑。”
“臣以为,此事当交付大理寺,严查到底,有罪者,依法惩处;无罪者,还其清白。如此,方可服众。”
魏征的话,一如既往的公允。
他不偏帮任何人,只看律法。
李世民点了点头,正要开口,长孙无忌忽然道:“陛下,臣还有一事要问房相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:“说。”
长孙无忌转向房玄龄,缓缓道:“房相之子房遗爱,数日前擅自将豫章公主带回府中,留宿数夜,此事,房相可知?”
殿内又是一阵骚动。
这件事,知道的人不少,可敢在朝堂上公然说出来的,长孙无忌是第一个。
房玄龄的脸色微微一变,却无法反驳。
长孙无忌继续道:“公主乃陛下嫡女,金枝玉叶,臣子擅自将公主带回府中过夜——此事若传出去,皇家颜面何存?房相教子无方,又该当何罪?”
房玄龄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此事臣已知晓。臣子遗爱当时不知公主身份,只当她遇险,出手相救。”
“后欲送其回府,可公主不肯说家住何处,这才暂且收留,臣已向陛下禀明原委,陛下圣明,自有定夺。”
长孙无忌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。
“不知者不罪?”他摇摇头,“房相,这话骗骗外人还行,在这朝堂上,怕是不够分量吧?”
房玄龄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殿内的气氛,紧绷得像要断开的弦。
李世民终于开口。
“够了。”
两个字,不轻不重,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。
李世民的目光扫过群臣,最后落在魏征身上。
“魏卿,依你之见,这两件事,该如何处置?”
魏征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刺杀之事,无确凿证据,不可定罪,但既有嫌疑,自当严查,臣建议,令大理寺与御史台联合彻查,限三月之内,查明真相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。
魏征继续道:“至于公主之事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了房玄龄一眼。
“按《唐律疏议》,臣子擅自留宿公主,确有逾矩,但房遗爱当时不知公主身份,意在救人,情有可原。陛下可酌情处置,以示圣恩,亦明典制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说了该罚,又说了可轻罚。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刺杀之事,交大理寺与御史台彻查。三月之内,朕要一个结果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长孙无忌。
“长孙无忌,在此期间,你暂停参与军国大事,闭门思过。待查清之后,再行定夺。”
长孙无忌面色不变,躬身行礼:“臣遵旨。”
可所有人都听懂了——
暂停参与军国大事,闭门思过。
这是把长孙无忌的实权,全都收了。
只剩下一个国公的空壳子。
李世民的目光又转向房玄龄。
“房遗爱救公主有功,但留宿公主,确有不当,念其不知者无罪,朕从轻发落......”
他顿了顿。
“罚卿一年俸禄,另,豫章公主禁足半年,无旨不得出宫。”
房玄龄躬身行礼: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房家罚了俸禄,但没伤筋动骨,长孙无忌没了实权,但保住了爵位,公主禁足半年,这事就算翻篇了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李世民的帝王权术,两边的火都压下去了,两边的人都挨了板子。
谁也不吃亏,谁也没占便宜,要真比,那还是房家稍占上风。
魏征站在班列中,看着这一幕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他当然看得出来这是陛下的平衡之术,可他也知道,这是最好的结局。
群臣正准备躬身退朝——
李世民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房遗爱何在?”
满殿一愣。
房玄龄心头一紧,连忙出列:“回陛下,臣子遗爱无官无职,未曾上朝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,像是这才想起来。他靠在御座上,手指轻轻叩着扶手,缓缓道:
“朕听闻,房遗爱虽无官身,倒是个有才的,前些日子救了豫章,又能在刺客手下脱身——这份胆识,不磨练可惜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群臣。
“传朕旨意,命房遗爱入国子监进学,磨炼心性,以待后用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国子监?
那是大唐最高学府,能入学者,不是皇亲国戚,就是权贵子弟,可房遗爱那个“废物”——
众人目光悄悄落在房玄龄身上,又悄悄移开。
房玄龄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陛下这是要做什么?
是真的看中了二郎的才学?还是把他放在眼皮底下,方便盯着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这个旨意,他不能拒绝。
“臣——遵旨。”他躬身行礼。
“退朝。”
内侍的唱报声响起,百官躬身行礼
李世民起身,往殿后走去。
走到殿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目光,落在房玄龄身上,又落在长孙无忌身上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消失在帘后。
殿内,百官鱼贯而出。
房玄龄和长孙无忌擦肩而过,谁也没有看谁。
可那擦肩的一瞬,空气像是凝固了一下。
走出殿门,阳光刺眼。
房玄龄眯着眼,望着天边的云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一年俸禄,不算什么。
可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,长孙无忌那边,不会善罢甘休。
而他那个二儿子,也不是省油的灯。
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较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