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章公主寝殿,内室。
晨光透过绫绡窗纱,在青玉地砖上筛落一片柔和的光,可那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,却像是被什么挡住了,照不进她的眼睛里。
李丽柔坐在妆台前,一动不动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脸——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痕,嘴唇有些干,平日里那双灵动的眸子,此刻像蒙了一层灰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素净得不像个公主。
衣料是上好的蜀锦,可穿在她身上,却像是随便裹了块布。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,垂下的流苏一动不动。
妆台上摆满了首饰盒,金钗、玉簪、步摇、花钿,整整齐齐码着。可那些东西,她一件也没戴。
只有发间别着一根青色的发带——很普通的那种,街上随处可见,和满盒的金玉格格不入。
她就那么坐着,望着镜子里的人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殿内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,能听见远处宫人洒扫的沙沙声。
门轻轻推开,一道身影端着茶盏走进来。
来人穿着浅青色宫装,梳着双髻,生得清秀可人。她走到李丽柔身边,把茶盏轻轻放在妆台上,柔声道:
“公主,喝口茶吧。”
李丽柔像是才回过神,看了她一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有动。
那宫女也不催,只是在她身侧站着,眼里满是心疼。
她叫青梧,是李丽柔的贴身婢女,说是婢女,其实比亲姐姐还亲。
十年前,青梧被卖入宫,因年纪小、胆子也小,总被其他宫女欺负。
有一回在后花园被推倒在地,正巧被七岁的李丽柔撞见。
李丽柔二话不说,上去就把那几个宫女骂跑了,还拉着她的手说:“以后你跟着我吧,谁再欺负你,你告诉我。”
从那以后,青梧就跟在豫章身边。一起长大,一起挨骂,一起偷偷笑。
李丽柔教她识字,她给李丽柔梳头。她比李丽柔大三岁,可李丽柔护着她的时候,像姐姐。
这些天,青梧急得嘴里都起了泡。
公主从宫外回来,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,话少了,笑没了,饭也吃得少,昨儿个御膳房送来之前最爱吃的点心,原封不动地放着,今早已经硬了。
“公主,”青梧轻声开口,“您都坐了一早上了,好歹动一动,奴婢给您梳个头?”
李丽柔摇了摇头。
“那……吃点东西?”
又摇了摇头。
青梧叹了口气,在她身旁蹲下,仰着头看她。
“公主,您到底怎么了?从宫外回来就这样,奴婢急得不行,您要是有什么事,就跟奴婢说说,奴婢虽然笨,但好歹能听听……”
李丽柔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。
青梧是真的担心她。
可她怎么说得出口?
说她一直在想那个登徒子?
说她想吃他做的饭,想看他懒洋洋晒太阳的样子,想听他叫她“小丫头”?
说她昨天晚上梦见他在菜棚里摘番茄,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?
李丽柔垂下眼帘,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发间的青色发带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闷闷的,“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青梧看着她那根发带,欲言又止。
那是公主从宫外带回来的唯一一件东西,普通的青布,街边几文钱就能买到,可公主宝贝得什么似的,睡觉都要放在枕边。
青梧不知道这根发带是谁给的,但她知道,那个人一定对公主很重要。
“公主……”
她刚想说什么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紧接着,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:
“柔儿!柔儿我来看你了!”
李丽柔抬起头,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。
门被推开,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。
来人穿着鹅黄色宫装,生得明眸皓齿,气度雍容中带着几分灵动,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,气喘吁吁地追着,显然是没拦住。
正是长乐公主,李丽质。
李丽柔的长姐,长孙皇后的长女,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之一。
“丽质姐姐!”李丽柔站起身,眼眶微微一红。
李丽质快步上前,一把抱住她。
“你这丫头,可吓死我了!”她抱得很紧,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,“听母后说你跑出宫去,我几晚上没睡好,生怕你在外面出什么事……你倒好,回来了也不来找我!”
李丽柔被她抱着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“没事?没事你哭什么?”李丽质松开她,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,眉头皱起来,“瘦了。还憔悴,这眼圈青的——你在外面没睡好?”
李丽柔低下头,没说话。
李丽质拉着她在榻边坐下,挥手让宫女们退下。青梧看了李丽柔一眼,也轻轻退了出去,带上门。
屋里只剩下姐妹俩。
李丽质握着她的手,柔声道:“好了,现在没人了,跟我说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李丽柔咬着唇,沉默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。
她说了出宫的原因——和母后置气,想出去散心。
她说了遇险——被人打晕,醒来时在山洞里,首饰全没了。
她说了被救——那个登徒子冲进来,捂住她的嘴,把她护在身下。
她说了在房府的日子——他做的饭,他种的菜,他买给她的糖葫芦。
她说了最后一面——父皇母后来接她,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。
她说的时候,眼睛渐渐亮起来,嘴角偶尔弯一下,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。
李丽质听着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等她说完了,李丽质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
“那个房遗爱,你很喜欢他?”
李丽柔的脸腾地红了,桌下的两只小手在疯狂掐架。
“我、我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?”李丽质笑了,“你说了半天,全是‘他’,他做的饭,他种的菜,他买的糖葫芦——你怎么不说说宫里的事?怎么不说说我和母后?”
李丽柔语塞。
李丽质看着她,眼里的笑意渐渐变得温柔。
“柔儿,你是我看着长大的,你什么心思,我还能看不出来?”
李丽柔低下头,耳根红透了。
李丽质伸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跟我说说,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李丽柔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目光里,有犹豫,有羞涩,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期待。
“他……”她顿了顿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,“他不太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?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他……”李丽柔想了想,“他不怕我。”
李丽质挑眉。
“我是说,”李丽柔急切地解释,“他知道我是公主之后,态度也没变。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,该拌嘴拌嘴,该笑话笑话,该说我吃得多还是说我吃得多。”
“不像别人,知道了我的身份就小心翼翼,诚惶诚恐,连话都不敢多说。”
李丽质若有所思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他什么都会。”李丽柔的眼睛亮起来,“他会做饭,会种菜,还会写诗,他写过一句诗给我——‘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’。姐姐,你听过这句诗吗?”
李丽质摇了摇头。
“我也没听过。”李丽柔眼里带着几分得意,“是他自己写的。”
李丽质看着妹妹这副模样,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复杂。
欣慰的是,妹妹终于有了自己喜欢的人。
复杂的是,这个人,是房家的房遗爱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他知道你的心意吗?”
李丽柔愣了愣,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……我也没敢说……”
“那你觉得,他喜欢你吗?”
李丽柔的脸更红了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