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辘辘前行。
福伯坐在车辕上,不时朝帘内瞥一眼。
以他的眼力,一眼便看出那姑娘绝非寻常门第出身,那通身的气派,绝不是长安城哪个商贾能养出来的。
但他更好奇的是另一桩,究竟谁,敢动房家的公子。
福伯苍老和善的面容下,一根弦悄悄绷紧。
马车内。
李丽柔就那么直直望着房遗爱,一眨不眨,眼眶还红着,泪痕刚干。
房遗爱被她看得如坐针毡。
他清了清嗓子:“姑娘,我再郑重跟你道个歉,行吗?”
“是我不对,不该那样……我赔你钱,你不说我不说,没人知道,我再送你回府,这事儿就翻篇了,成不成?”
说完这话,房遗爱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,怎么自己好像是个什么渣男似的。
李丽柔还是没有说话,依旧这样看着他。
房遗爱没招了,闭上眼睛假装休息,脑子里却没闲着。
这姑娘他绝不能留,那身气派、那料子、那举止,不是国公府就是亲王府的千金,沾上了就是一身麻烦。
他房遗爱只想赚点小钱,吃好喝好,逍遥自在,不想被哪个世家拎着刀上门讨公道。
还有那刺客。
他在心里把长安城里够分量的人过了一遍。
房玄龄官场谨慎,轻易不结仇,真要说有过节的……长孙无忌。
可长孙无忌杀他做什么?
穿来这两年,他装纨绔装得像模像样,文不成武不就,烂泥一摊,那些大人物正眼都懒得给他一个。
他不过是做了点小生意,房遗爱眼皮微微一动。
……难道自己的那些生意真的被盯上了?
看来得让福伯查查究竟是谁敢搞我了,虽然小爷不惹事,但也不是怕事的主,都敢在我头上拉屎了,这能忍?
李丽柔仍在望着他。
望着这个轻薄了自己、又护住自己的登徒子,望着他假寐时微微蹙起的眉心,望着那张在洞中俯视她时忽然变得沉静坚毅的脸。
她是因为跟母后置气,听太子哥哥说宫外如何有趣,才偷跑出来的。
本想散散心,却被歹人盯上,弄晕,劫走首饰,丢在山洞里像一件废弃的货物。
若不是这个少年撞进来......她不愿想下去。
气消了大半,可面上仍是凶巴巴的。
她不能让他看出来。
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稳稳停在房府朱漆大门前。
福伯率先跳下车辕,躬身掀开帘幕,态度恭敬得近乎谨慎。
“二郎,到家了。”
房遗爱应声睁眼,刚一抬眼,就对上少女依旧直勾勾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,他莫名又是一阵心虚。
“姑娘,到家了,我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李丽柔已经自己撩开裙摆,轻踮脚尖走下马车。
那一步落下,姿态端庄优雅,裙摆垂落如莲,浑然天成的贵气,看得福伯眼皮狠狠一跳。
这绝对是天家贵女的仪态,房遗爱也看出来了。
心里咯噔一下,完了,麻烦大了。
他强装镇定,干咳一声:“姑娘,先进府歇歇脚,我派人送你回去,你家住何处?不妨告知姓名,也好……”
也好日后撇清关系,后半句他没敢说。
李丽柔却忽然抬眸,目光扫过门前高悬的烫金牌匾,轻声吐出三个字:
“房玄龄?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石子砸在房遗爱心口,她竟然知道他父亲是谁?
房遗爱嘴角一抽:“正是家父。”
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,随即又被羞恼覆盖。
原来是房家的人。
还是那个在朝堂上与舅舅长孙无忌时常政见相左的房家。
真是……冤家路窄。
她抿了抿唇,没接话,只是迈步朝府内走去。
那模样,倒像是回自己家一般自然。
房遗爱:“???”
不是,你怎么还走进来了?
福伯在一旁看得心惊,连忙上前低声道:“二郎,这姑娘……来路不简单,要不要老奴先去查探一番?”
“查!必须查!”
房遗爱压低声音,眼神凝重,“但别惊动她,先安排到偏院,好吃好喝伺候着,千万别怠慢。”
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姑娘是什么王公贵族,在府里受了委屈,人家直接带兵上门问罪。
他房遗爱只想安安稳稳当个纨绔,可不想刚躲过刺杀,又惹上皇亲国戚。
要知道,在大唐,未结婚的女子可不是如此随意地进出他人府邸的,否则很容易引起非议,甚至毁了一个人的清白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厅。
刚一落座,侍女奉上热茶,李丽柔指尖刚碰到瓷杯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脸色猛地一变。
“糟了……”
她低呼一声,猛地站起身。
房遗爱吓了一跳:“怎么了?”
少女脸色发白,眼神慌乱,全然没了方才的冷傲。
“我……我出来太久了,再不回去,会有人担心的。”
她越说声音越小。
要是被母后发现她偷跑出宫,还被一个陌生男子“轻薄”,她就算是公主,也免不了一顿重罚。
一想到长孙皇后那双略带责备的眼睛,李丽柔浑身都绷紧了。
房遗爱见状,心里更确定了几分。
这姑娘家里绝对管得极严,而且身份绝对不低。
他连忙道:“我现在就派人送你回去,保证神不知鬼不觉,你只需告诉我地址即可。”
李丽柔抬起头,眼眶又有点红。
她能说她是从皇宫里偷跑出来的吗?
不能。
说了,眼前这个登徒子说不定当场就吓得跪下去,那她之前受的委屈,岂不是白受了?
她咬着唇,沉默不语。
房遗爱见状,只当她是有难言之隐,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,你先在府里安心住下,等你想回去了,我再送你,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脸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你总得告诉我,该怎么称呼你吧?总不能一直姑娘姑娘地叫。”
李丽柔抬眸,对上他清澈的目光。
心里莫名一软。
半晌,她轻轻吐出两个字:
“阿柔。”
她不敢说真名,只能报上小字。
房遗爱点点头:“阿柔,好名字,我叫房遗爱,你可以叫我……”
“二郎。”
阿柔直接打断他,声音轻却清晰,“我听见他们都这么叫你。”
房遗爱:“……”
行吧,你开心就好。
就在这时,福伯神色凝重地从外面走进来,躬身道:
“二郎,查清楚了。”
房遗爱立刻起身:“随我来书房。”
两人转身离去。
客厅内,只剩下阿柔一人。
她望着房遗爱离去的背影,手指轻轻攥紧了裙摆。
方才在山洞里,他扑过来将她护在身下的模样,又一次浮现在眼前。
心跳,莫名乱了一拍。
她飞快低下头,脸颊再次悄悄泛红。
书房内。
福伯声音压得极低:
“二郎,刺杀你的人,查出来了。”
房遗爱心头一紧:“谁?”
“手法干净,不留痕迹,是死士。”
福伯顿了顿,眼神锐利如刀:
“老奴顺着踪迹查下去,最后查到的方向……是魏国公府。”
房遗爱瞳孔骤然一缩。
长孙无忌!真的是他!
他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他明明一直低调做人,长孙无忌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?
难道真的是因为他暗中做的那些生意,触碰到了关陇集团的利益?
还是说……
房遗爱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。
父亲房玄龄身为宰辅,权倾朝野,长孙无忌这是要先断房家臂膀?
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福伯沉声道:“二郎,接下来怎么办?要不要告知老爷?”
房遗爱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摇了摇头。
“先别告诉父亲,他身体不好,朝堂之事已然劳心费神,不能再让他担心。”
他眼神一冷,露出一抹与平日纨绔截然不同的锐利。
“既然长孙无忌想玩,那我就陪他玩到底。”
“福伯,加强府内护卫,另外,派人盯着魏国公府的动静,还有……”
他想起了客厅里的阿柔。
“看好那位阿柔姑娘,别让她出事,也别让她乱跑。”
福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躬身道:“老奴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