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遗爱被赶出课堂后,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晒够了太阳。
左右也是闲着,他便在国子监里四处闲逛起来。
不得不说,这地方确实不错,青砖灰瓦,古柏森森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。
偶尔有风吹过,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比他那小院子还惬意几分。
“怪不得那些读书人挤破头想进来。”房遗爱背着手,溜溜达达地走着,“环境是真好。”
他穿过一条回廊,绕过一片竹林,眼前忽然豁然开朗。
一汪碧湖横在眼前,湖水清澈,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远处的亭台。
湖心处有一座小亭,飞檐翘角,玲珑别致。一条九曲石桥蜿蜒通向亭中,桥下水波粼粼,偶有锦鲤游过。
房遗爱站在湖边,望着眼前这片景致,忍不住啧了一声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眯着眼,看着湖面的波光,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亭影,看着岸边随风摇曳的柳枝,忽然来了兴致。
清了清嗓子,他随口吟道:
“半亩方塘一鉴开,天光云影共徘徊。”
顿了顿,又补上后两句:
“问渠那得清如许?为有源头活水来。”
声音不高,却在这安静的湖边格外清晰。
他正美滋滋地回味着,忽然发现湖心亭里似乎有个人影,正朝这边张望。
房遗爱定睛一看,确实有个人坐在亭中,面前摆着茶具,似乎是在独自品茗。
那人须发花白,面容清瘦,却精神矍铄,一双眼睛格外有神,像是能把人看透。
他穿着一袭半旧的青袍,洗得有些发白,却整洁得体,此刻正侧着头,目光落在房遗爱身上,眼里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讶异。
房遗爱眨了眨眼。
心中嘀咕:这老头,看着不像普通夫子。
他来了兴趣,抬脚走上九曲桥,晃晃悠悠地往湖心亭走去。
亭中,魏征正端着茶盏,望着那个走近的少年。
方才那首诗,他听得真切。
“半亩方塘一鉴开,天光云影共徘徊。问渠那得清如许?为有源头活水来。”
这诗……国子监的学生里,竟有人能写出这等诗句?
他今日是受国子监祭酒之邀,来给太学生们讲一堂课,课讲完了,心中有些不畅,也就不想那么早回府,便来这湖心亭坐坐,喝喝茶,看看景。
没想到,竟让他遇见了这么一首诗。
那少年走近了,魏征这才看清他的模样,剑眉星目,鼻梁挺直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身上穿着国子监的青衫,可那站姿、那神态,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。
魏征微微皱眉。
这人……怎么看着有点眼熟?
可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
房遗爱走到亭前,朝里拱了拱手,笑嘻嘻道:“老先生,讨杯茶喝?”
魏征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房遗爱也不客气,见他没拒绝,便自顾自地走进亭子,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。
“多谢老先生。”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具,又看了看魏征,“老先生是国子监的夫子?”
魏征摇了摇头,缓缓开口:“老夫不过是受人之邀,来讲一堂课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道:“这个时辰,你怎么不在课堂上,反倒在这儿闲逛?”
房遗爱眨了眨眼,面不改色道:“哦,方才那课听得困了,出来透透气。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。”
他说得坦然,脸上没有半点心虚。
魏征瞥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方才那诗,是你作的?”
房遗爱心里暗叫一声不好,又抄诗抄出事儿了。
可他面上不动声色,打了个哈哈:“随口胡诌的,让老先生见笑了。”
魏征盯着他看了几息,摇了摇头。
“随口胡诌?”他捋了捋胡须,“半亩方塘一鉴开,天光云影共徘徊,这等句子,可不是随口能诌出来的。”
房遗爱嘿嘿一笑,没有接话。
魏征端起茶壶,给他斟了一杯茶,推到他面前。
“尝尝。老夫自己带的茶,比国子监的那些粗茶强些。”
房遗爱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确实不错。”
两人就这么对坐着,一时无话。
房遗爱喝着茶,目光在魏征脸上转了一圈。
这老头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一双眼睛格外有神,眉头习惯性地微微皱着,像是总在思考什么。虽然穿着朴素,可那通身的气度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房遗爱心里暗暗嘀咕:这老头,来头不小啊。
他放下茶盏,随口道:“老先生看着像是有什么心事?这眉头皱得,能夹死苍蝇了。”
魏征一愣,随即失笑。
“你这后生,倒是眼尖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你既然问起,老夫也不妨说说,近日朝堂上,正为蝗灾之事焦头烂额。”
“蝗灾?”房遗爱挑了挑眉。
魏征点点头,叹了口气。
“河北、河南数州,蝗虫铺天盖地,庄稼被啃食殆尽,百姓颗粒无收,流离失所,朝廷拨了粮款,可治标不治本,那蝗虫一日不除,来年还得受灾。”
他端起茶盏,又放下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可那蝗虫铺天盖地,如何能除?老夫与诸位同僚商议多日,也拿不出个万全之策。”
房遗爱听着,眼珠转了转。
蝗灾?这不简单吗?
他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忽然道:“老先生,学生倒是有个法子。”
魏征抬眼看他,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探究。
“什么法子?”
房遗爱放下茶盏,一本正经道:“吃。”
魏征愣住了。
“吃?”
“对,吃。”房遗爱点点头,“把那蝗虫抓起来,洗干净,油炸、干煸、烧烤,怎么好吃怎么来。”
魏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他看着房遗爱,像是在看一个疯子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吃蝗虫?”
房遗爱见他这副表情,忍不住笑了。
“老先生,您别急着皱眉,学生问您,您吃过螃蟹吗?”
魏征一愣,点了点头:“自然吃过。”
“那您第一次吃螃蟹的时候,是不是也觉得那东西张牙舞爪的,看着就不能吃?”
魏征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
房遗爱继续说:“蝗虫也是一样的道理,看着吓人,可只要处理得当,就是一道美味,而且......”
他顿了顿,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,蝗虫富含营养,吃了对身体无害,第二,百姓要是知道蝗虫能吃、好吃,不用朝廷催,他们自己就会抢着去抓,到时候,蝗灾不治自灭。”
魏征盯着他,目光闪烁。
“你……你如何知道蝗虫能吃?你吃过?”
房遗爱眨了眨眼,笑嘻嘻道:“学生当然吃过,那玩意儿炸得酥酥的,撒点盐,比花生米还香。”
他这可没有说谎,为了怀念一下童年,他还真就叫人抓蝗虫来吃。
大唐的这些蝗虫他知道,不是那种沙漠蝗,所以不会分泌剧毒。
紧接着,房遗爱又道:“当然了,吃也要分情况,群居的是有毒的,这些蝗虫就可利用鸡鸭等天敌来解决”
魏征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少年,看着他脸上那副没正形的笑,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这人……说的是真的?
蝗虫,真的能吃?而且,还能想到利用天敌来解决蝗灾。
若是真的……
他忽然站起身,把房遗爱吓了一跳。
“老先生?”
魏征看着他,目光灼灼,然后深深看了房遗爱一眼,拱了拱手:
“今日之言,老夫记下了。若真如你所言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转身就走。
脚步匆忙,几乎是小跑着离开。
房遗爱愣在原地,望着他急匆匆的背影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“这老头……跑得还挺快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,端起茶盏,又抿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
房遗爱也不在意,靠在亭柱上,望着湖面的波光,优哉游哉地晃着腿。
远处,魏征的背影已经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房遗爱收回目光,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这老头,有点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