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辘辘前行，穿过长安城宽阔的街道，朝皇城的方向驶去。
房遗爱靠在车壁上，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进宫，见那个李二。
他基本能猜到是什么事，多半是昨天跟那老头说的吃蝗虫的法子。
可猜得到归猜得到，真要去见那个一国之君，他心里还是有点发虚。
毕竟上次见面，他跟人家吵了一架。
魏征坐在他对面，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，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件。
从国子监出来到现在，这老头已经这样看了他一路。
房遗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干咳一声，道：“大人，您老这么看着我做什么？”
魏征没有回答，只是捋了捋胡须，目光愈发幽深。
他实在想不通，这个少年，京城闻名的废物，房玄龄家的那个不成器的儿子，是怎么想出吃蝗虫那个法子的？
还有昨日在湖心亭，那首“半亩方塘一鉴开”，也是他随口吟出来的。
那等诗句，便是当世大儒也未必写得出来，他到底是什么人？
魏征看着那张年轻的脸，看着那双带着几分痞气的眼睛，心里像是蒙了一层雾，怎么也看不透。
马车在皇城门口停下。
房遗爱跟着魏征下车，抬头一看，整个人愣住了。
红墙金瓦，巍峨耸立，一眼望不到边际。高大的城楼矗立眼前，飞檐斗拱，气势恢宏。
城楼下，两排金甲卫士持戟而立，戟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，映得人不敢直视。
“愣着做什么？”魏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“跟上。”
房遗爱回过神来，连忙跟上去。
穿过城门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条宽阔的青石御道笔直向前，两旁是整齐的廊庑，朱漆红柱，雕梁画栋。远处，一座座宫殿巍然耸立，琉璃瓦顶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，晃得人眼晕。
每隔几步，就有身着铠甲的禁军肃然而立，目不斜视，身姿笔挺。偶尔有宫女内侍低头快步走过，步履轻盈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房遗爱一路走，一路张望，眼珠子都快不够用了，恨不得长出来八个。
“这就是皇宫啊……”他忍不住小声嘀咕，“确实比咱家那小院子气派多了。”
魏征走在前面，听见这话，嘴角忍不住抽了抽。
这小子，居然拿自家院子跟皇宫比？
可他回头一看，却愣住了。
房遗爱那张脸上，没有半点紧张害怕的神色，只有满满的好奇。他东张西望，左顾右盼，像是在逛集市，而不是在走进大唐最威严的地方。
魏征的眉头微微一动，这份胆量，倒是少见。
寻常人第一次进皇宫，哪个不是战战兢兢、大气都不敢出？便是那些朝中大臣，第一次面圣时也难免紧张。
可这小子……
魏征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，心里却更加疑惑了，他到底是什么人？
穿过几道宫门，绕过几重殿宇，魏征终于在一座宫殿前停下脚步。
房遗爱抬头望去，只见这座宫殿比之前路过的那些都要精致些，飞檐翘角，雕梁画栋，门楣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字——甘露殿。
殿前站着几名内侍，垂手而立，目不斜视。
魏征走上前，低声道：“劳烦通报，魏征求见。”
内侍点了点头，转身进去。
还在左晃右晃的房遗爱听到这个名字，有些震惊地看向魏征，眼神似乎在说，“不是，你这老头是魏征啊。”
魏征注意到了房遗爱的眼神，心中有些得意，看来自己的威名对着这些年轻人也很有威慑力的嘛。
但这话要是被房遗爱听到，他指定会说，“老头，你想多了。”
不多时，里面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：“魏大人，进去吧”
房遗爱深吸一口气，整了整衣袍，跟在魏征身后，走进殿门。
殿内宽敞明亮，陈设雅致。
御案后，一道玄色身影正低头看着什么。
房遗爱跟着魏征走上前，正要行礼，那道身影忽然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，李世民愣住了，手中的笔也僵在半空。
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，看着那张让他印象深刻的脸，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魏征说的那个能解蝗灾的大才，那个想出让百姓吃蝗虫的少年——是房遗爱？
是那个跟他顶嘴、被他扔进国子监的臭小子？
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睁大，脸上的帝王威严也褪去了些许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魏征在一旁看着这一幕，心里也是一愣。
陛下这表情……怎么像是认识房遗爱？
房遗爱倒是很快反应过来，连忙躬身行礼：“草民房遗爱，参见陛下。”
李世民闻言，这才回过神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那副震惊的表情收起来，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威严，可那双眼睛里，还残留着一丝不可置信，但眼底却隐含着一丝释然。
“平身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房遗爱……朕问你，那吃蝗虫和鸡鸭解决蝗虫的法子，是你想出来的？”
房遗爱抬起头，迎上他的目光，坦然道：“回陛下，正是草民所想。”
李世民直勾勾地看着他，没有言语。
那小子站得笔直，目光坦然，没有半点心虚，说话的时候，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痞笑，跟那天在他府上顶嘴时一模一样。
李世民看着那抹笑，以及那个语气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。
这小子，立了这么大的功，居然还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？最重要的是再次见朕也是这个模样！
就在他想再次发动挑刺技能之际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房遗爱。”他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，“朕听说，近来京城有个叫‘骚客’的，写的诗很是出名。”
房遗爱的笑容僵在脸上，身体也绷直了些许。
李世民看着他这副神情，嘴角微微勾起，心中感觉很是畅快，一字一句地念道：
“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”
房遗爱瞳孔一缩，他明白了，他的马甲，被这个李二扒了。
他眯起眼，看向李世民，眼神似乎在说，“你想干嘛？”
李世民也眯起眼，看着他，那目光里分明写着：小子，我吃定你了。
两人就这么对视着，谁也没有说话，只不过气氛有些诡异。
魏征站在一旁，一脸懵逼，根本就不知道两人刚刚就已经完成了一场交锋。
骚客？陛下怎么忽然提起骚客？
他当然知道骚客，那人的诗如今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，《登高》《秋词》，一首比一首惊艳，他也是一个文人，对诗词歌赋当然感兴趣。
可骚客的身份一直是个谜，没人知道他是谁。
陛下这时候念骚客的诗，是什么意思？
他看看李世民，又看看房遗爱，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。
难道……
他想起昨日湖心亭那首“半亩方塘一鉴开”，想起那随口吟出的诗句，想起那副吊儿郎当却藏着锋芒的模样。
难道房遗爱就是骚客？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，魏征自己都被惊到了，可越想越有可能。
若不是骚客，谁能随口吟出那样的诗？若不是骚客，谁能想出解决蝗灾那样的法子？
念及此处，他猛地转头，看向房遗爱，眼里满是震惊。
房遗爱正和李世民大眼瞪小眼，忽然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他偏头一看，就对上魏征那张震惊的脸。
房遗爱：“……”
这老头什么毛病？用这种眼神看他？
魏征：“……”
真的是他？
李世民也有些不明所以，自己还没有赢呢，这魏征跑过来凑什么热闹，于是他也把目光看向魏征。
三人就这么你看着我，我看着你，大眼瞪小眼，殿内一片诡异的寂静。
足足过了几十息。
李世民终于率先打破沉默，他收回目光，轻咳一声，淡淡道：“魏卿，你先退下，朕要与房遗爱……好好聊聊。”
那“好好”两个字，咬得格外重。
魏征回过神来，连忙躬身行礼：“臣遵旨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深深地看了房遗爱一眼。
那眼神里，有震惊，有复杂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房遗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。
门在身后关上，殿内只剩下李世民和房遗爱两个人。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他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房遗爱忽然没了底气，站在那里，看着他，心里直打鼓，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