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遗爱面圣的消息,像一阵风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长安城。
郑氏,书房里,郑仁泰正翻看账册。
他年约五旬,面容清瘦,蓄着三缕长须,一双眼睛不大,却透着商人的精明。
听见下人来报,他放下账册,眉头微微皱起,那皱纹像是刻在额头上,深得能夹住笔。
“房遗爱?那个纨绔?”
下人点头:“正是。据说是魏征大人亲自去国子监接的人,直接带进了宫,甘露殿里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。”
郑仁泰沉默了,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负手而立。瘦削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,可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,却闪着晦暗不明的光。
甘露殿是什么地方?那是陛下私下会见重臣的地方,一个无用之人,有什么资格进甘露殿?
他想了许久,也想不明白李世民这是什么用意。
但他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房家,可能要起飞了。
“去告诉族里那些小辈,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从今日起,在国子监里对房家那小子客气些,别惹事。”
王氏,花园里,王珪正逗弄笼中的画眉。
他年过六旬,须发花白,面容慈祥,笑起来像个和善的邻家翁,可此刻听见下人的禀报,他手中的鸟食罐一抖,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房遗爱?那个……那个……”
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。
王珪把鸟食罐放下,在石凳上坐下。花白的眉头紧紧皱起,脸上的慈祥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虑。
他望着笼中跳跃的画眉,目光却像是穿透了那层竹篾,望进了不远处的皇宫里。
“房家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抬举房家了。”
他想起前些日子的朝堂之争,想起被削了实权的长孙无忌,想起那个站在御座前侃侃而谈的房玄龄。
王珪叹了口气,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疲惫。
“传话下去,”他对下人说,声音低沉,“让家里那些小辈,在国子监里对房遗爱客气些,别招惹他。”
独孤氏,当代家主独孤罗云听到管家的汇报,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他拍案而起,怒声道:“查,我倒是要看看,谁敢跟我们独孤家作对!”
长孙氏。
书房里,长孙无忌坐在太师椅上,一动不动。
桌上放着一封密信,信纸已经被打开,一行行小字如同石子落在他的心上,掀起阵阵波澜。
他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。
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,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昏黄里,可他像是没察觉似的,依旧一动不动。
那双眼睛,幽深如潭,里面有太多东西,不甘,忌惮,疑惑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敬畏?
脚步声从门外传来,长孙冲推门而入,看见父亲这副模样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父亲。”
长孙无忌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长孙冲走到他面前,目光落在那份密报上,扫了一眼,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“父亲,”他忍不住道,年轻的脸上满是不忿,“房家那个废物,凭什么让陛下亲自召见?他算什么东西?”
长孙无忌依旧没有说话。
长孙冲越说越激动:“父亲为大唐呕心沥血,立下多少功劳?现在却被削了实权,在家闭门思过,他房遗爱做了什么?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废物,凭什么......”
“够了。”
长孙无忌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钝刀,生生切断了长孙冲的话。
他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儿子。那双幽深的眼睛里,此刻多了几分严厉,几分失望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他缓缓道,声音低沉,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长孙冲愣住了,自己的父亲从没有这样对他说过话。
长孙无忌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忽然挥了挥手。
“出去。”
长孙冲还想再说什么,可对上父亲那双眼睛,终究不敢开口,他躬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书房里又只剩下长孙无忌一个人。
他重新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暮色里,他的脸忽明忽暗,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幽深如潭。
房遗爱……
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,眉头皱得更紧了,那微微拧起的剑眉下,是说不尽的复杂。
“你到底还藏着什么......”
房府。
房玄龄得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喝茶。
一口茶刚入口,就听见下人来报,说二公子被魏征接入宫了,他差点一口茶喷出来。
“什么?!”
他放下茶盏,腾地站起身,脸上满是震惊。
“那小子又闯什么祸了?”
下人摇头:“不知道,只听说在甘露殿待了一个时辰,然后就出宫了。”
房玄龄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,这些天来,他这个二儿子,总是做出一些让他担心的事。
遇刺,救公主,被陛下召见,一桩桩一件件,搞得他心里七上八下,很不踏实。
他叹了口气,站起身。
“遗直呢?叫上他,跟我去一趟那小子那儿。”
房遗爱的小院。
房遗爱正躺在摇椅上,翘着二郎腿,优哉悠哉地晃着,手里捏着一封信,凑在鼻尖闻了闻,嘴角弯弯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忽然,院门被推开。
房玄龄和房遗直一前一后走进来。
房遗爱腾地坐起身,手忙脚乱地把信塞进怀里,脸上堆起笑。
“爹?大哥?你们怎么来了?”
房玄龄走到他面前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,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听说你被陛下召见了?”他在石凳上坐下,“怎么回事?”
房遗爱眨了眨眼,一脸无辜:“没什么啊,就是……就是陛下问了些酒楼的事。”
房玄龄眉头一皱:“酒楼的事?”
“嗯。”房遗爱点点头,“陛下对咱们家的生意挺感兴趣的,就随便问了问。”
房玄龄盯着他看了半晌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可房遗爱那副坦然的模样,又让他挑不出毛病。
“就这些?”他问。
“就这些。”房遗爱一脸真诚。
房玄龄沉默了,他知道这小子肯定没说实话,可他也知道,这小子要是不想说,谁也问不出来。
他叹了口气,站起身。
“行了,没事就好。”他拍了拍房遗爱的肩膀,“好好读书,别再惹是生非了。”
房遗直也上前,温声道:“二弟,国子监不比家里,凡事小心些,有什么事,让人带信回来。”
房遗爱点头如捣蒜:“知道了知道了,大哥放心。”
房玄龄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,转身往外走。
房遗直跟在他身后,也往外走。
房遗爱重新躺回摇椅上,望着两人的背影,忽然嘀咕了一句:
“难道我是什么爱惹事的人吗?”
话音刚落,已经走到院门口的房玄龄猛地停下脚步。
他回过头,狠狠瞪了房遗爱一眼。
那眼神分明在说:你说呢?
房遗爱被这一眼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,干笑两声,不敢再说话。
房玄龄冷哼一声,收回目光,大步跨出院门。
房遗直跟在后面,回头看了房遗爱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好笑,也有一丝“你自求多福”的意味。
院门关上。
房遗爱躺在摇椅上,望着紧闭的院门,小声嘟囔:
“……行吧,当我没问。”
他摸了摸怀里的信,嘴角又弯了起来。
管他呢,反正明天,就能见到那丫头了,也不知道她到时候会是什么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