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拂过庭院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房遗爱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,把长孙无忌翻来覆去骂了十七八遍,骂到口干舌燥,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,起身往外走。
刚刚仆人又来了一次,还是同样的情况。
不管怎么说,那个小丫头还在院子里坐着呢。
他房遗爱再混蛋,也不能让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在外面冻着。
穿过月洞门,远远就看见那道青色的身影还坐在石凳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玉雕的像。
房遗爱脚步顿了顿。
月光洒在她身上,笼着一层淡淡的银辉,她托着腮,仰头望着天边的月牙,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水墨画。
他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古人说“美人如花隔云端”了。
可惜,这朵花是他捡回来的,而且大概率带刺。
房遗爱干咳一声,迈步走过去。
李丽柔听见脚步声,偏过头来,看见是他,脸上的柔和瞬间收了回去,换上一副冷淡模样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房遗爱:“……”
得,这变脸速度,奥斯卡小金人没跑了。
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把手里端着的那碟点心往前一递:“夜里凉,吃点东西暖暖。”
李丽柔看了一眼那碟糕点,又抬眼看他,目光里带着审视。
“是你让送的吧?”
房遗爱一怔:“什么?”
“刚才那个仆人,”李丽柔不紧不慢地说,“说是‘府里的规矩,客人不能饿着’,可我在这坐了小半个时辰,之前怎么没人送?”
房遗爱:“……”
失算了,这小丫头看着不大,脑子转得挺快。
他索性不装了,把碟子往她手里一塞:“行了,吃吧,别饿坏了,回头你家里人找上门来,说我虐待你。”
李丽柔捧着碟子,低头看着那几块精致的糕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抿住。
她终是拿起一块,小口小口地吃着,姿态端庄得像是在参加宫宴。
房遗爱在一旁看着,心里越发肯定这姑娘来头不小。
寻常人家的小姐,哪有这种吃饭的仪态?
“阿柔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李丽柔抬眼。
“你家住哪儿?我明早就送你回去。”
李丽柔垂下眼睫,又咬了一口糕点,慢吞吞地说:“我不想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想就是不想。”
房遗爱噎了一下。
这丫头,说话怎么跟块石头似的,又硬又滑,根本撬不开。
他耐着性子:“那你总得告诉我,你家在哪儿吧?你这么跑出来,家里人肯定急坏了。”
李丽柔没说话,她当然知道母后会急,说不定父皇也急了,可她就是不想回去。
回去了,就得面对母后那双责备的眼睛,就得听那些“你是公主,不能任性”的大道理,就得继续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,一天一天地熬日子。
她好不容易跑出来一次。
好不容易遇见一个……一个不太一样的人。
李丽柔悄悄抬起眼,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年。
月光下,他的侧脸轮廓分明,剑眉微蹙,像是在发愁。
明明是个登徒子,拍了她那里,占了她的便宜,可她就是气不起来。
山洞里,他扑过来护住她的那一刻,她看见了他的眼睛。
那里面没有轻薄,没有邪念,只有......只有护住她的决心。
李丽柔低下头,咬了一口糕点,耳根悄悄红了。
房遗爱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他只觉得自己在对着一堵墙说话。
“阿柔姑娘,”他换了个姿势,尽量让自己显得诚恳一些,“我不是要赶你走,实在是……”
“实在是什么?”
李丽柔忽然抬眼,直直地看着他。
房遗爱对上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,话卡在喉咙里,愣是没说出来。
实在是怕惹麻烦?
这话他能说吗?
不能说。
说出来,显得他多怂似的。
“……实在是怕你家里人担心。”他憋了半天,憋出这么一句。
李丽柔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很浅,只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,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嘴还挺硬的。”
房遗爱:“……”
谁嘴硬?明明是你嘴硬好吗!
李丽柔收回目光,继续低头吃点心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。
“我家里人……确实会担心,但我现在不想回去。”
“等我想回去了,会告诉你的。”
房遗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闭上了。
行吧,你开心就好。
他站起身,抖了抖袍子:“夜里凉,别在外面坐着了,西厢房给你收拾好了,进去歇着吧。”
走了两步,又回头,补了一句:
“要是饿了,让人去厨房说一声,别一个人在外面坐着,跟个小可怜似的。”
说完,他大步离去,头也不回。
等走到正厅,房遗爱招呼照顾李丽柔的侍女道:“记得催她回去歇息,别让她着凉了。”
侍女的脸上微微闪过了惊异的神色,但情绪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,应了一声后就离开了。
李丽柔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低头看着手里那碟糕点,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。
小可怜?
她堂堂大唐公主,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小可怜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这三个字,听着……还挺顺耳的。
而此时,长安城东,魏国公府。
书房内灯火通明,门窗紧闭。
长孙无忌端坐案后,面容沉凝如水,他年过四旬,生得儒雅清俊,一双眼睛却深不见底,望人时像是能把人的心思都看穿。
下首站着一名年近六旬的老者,须发半白,身形清瘦,正是他的舅舅兼心腹——高士廉。
“失手了?”高士廉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分凝重。
长孙无忌微微点头,手指轻轻叩着案面。
“五人,只归来了一人”
高士廉眉头紧皱:“房家那个废物儿子,身边有这等高手?”
“不是高手。”长孙无忌淡淡道,“是他跑得快。”
高士廉:“跑……得快?”
“那废物旁的不会,逃命倒是一把好手。”长孙无忌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五人围杀,被他硬生生钻出空子,躲进山里去了。”
高士廉沉默片刻,捋了捋胡须:“那四人呢?”
“不清楚,如果没死的话。”长孙无忌抬眼,“多半是落房家手里了。”
高士廉心头一凛。
落房家手里,意味着什么,两人都清楚。
“辅机,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房玄龄那边……”
“房玄龄应该还不知道。”长孙无忌打断他,“若是知道,朝堂上早就有动静了,房遗爱那小子,大概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爹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幽深。
“但瞒不了多久。”
高士廉点点头,沉吟道:“房家那个废物儿子,平日里游手好闲,不学无术,怎么忽然就招了你的眼?”
长孙无忌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案上那盏灯火,眼神明灭不定。
怎么招了他的眼?
因为那小子,把长安城七成的餐饮产业,攥在手里了。
七成!
这是什么概念?
长安城百万人口,每日光是吃食一项,流水便是天文数字,而那些酒楼、食肆、铺子,明面上各有东家,暗地里,大半都姓房。
房遗爱那小子,藏得可真够深的。
自从弄出了一个名为火锅的新吃法,就能掌握如此规模的产业。
若不是他无意间查到这些铺子的账目往来,竟流向同一处,长孙无忌眼底掠过一丝寒意。
他忠于大唐,忠于陛下,这一点,从未变过。
可正因为忠于大唐,他才不能让房家坐大。
房玄龄已是宰辅,权倾朝野,他的儿子再暗中掌控长安城的粮袋子。
这是要做什么?
“辅机。”高士廉见他久久不语,轻声唤道。
长孙无忌回过神来,神色已经恢复如常。
“舅舅,”他换了对高士廉的称呼,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,“依你之见,接下来该当如何?”
高士廉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房遗爱那边,暂时不宜再动,一次失手,房家必有防备,若再出手,恐落下风。”
“那便不动?”
“不是不动,”高士廉摇头,“是换个法子。”
长孙无忌挑眉。
高士廉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房遗爱虽是个废物,却是房玄龄的儿子,你若动他,房玄龄必不死不休,可若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锐利。
“若是陛下不想让房家继续坐大呢?”
长孙无忌目光一闪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房玄龄为相多年,门生故吏遍布朝堂,陛下圣明,岂能毫无所察?”高士廉捋须道,“你若能顺势而为,借力打力,何须亲自出手?”
此时高士廉又道:“但无论如何,我们都先要受的住接下来陛下的怒火才行。”
“这一次恐怕要伤筋动骨了啊。”
长孙无忌沉默良久。
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细响。
终于,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
“舅舅所言极是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丝窗缝。
夜风吹入,灯火摇曳。
窗外,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,璀璨如星河。
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屋脊,望向皇宫的方向。
“陛下圣明,”他轻声道,“可正因为圣明,才更要提防。”
高士廉望着他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这个外甥,心思比谁都深。
对大唐,他是忠的。
对政敌,他是狠的。
对自己,他是怕的。
怕什么?
怕功高震主,怕鸟尽弓藏,怕有朝一日,自己也会成为陛下“提防”的那个人。
所以他才要争。
争权,争势,争一个谁也不敢动他的位置。
高士廉垂下眼帘,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长安城啊,看着繁华似锦,底下全是暗流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