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遗爱哼着小曲,晃晃悠悠地走在出宫的路上。
调子跑得没边,一会儿高一会儿低,可他浑然不觉,嘴角一直弯着,眼睛眯成两道缝,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。
“今天是个好日子啊,好日子啊。”
那小丫头听故事时眼睛亮晶晶的模样,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。
每一幕都在脑子里转,转得他心里美滋滋的,像是泡在蜜罐里。
他忍不住又哼起了小曲,这回调子更高了,可他浑然不觉。
正走着,忽然一道尖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房公子,请留步。”
房遗爱停下脚步,转头一看。
李老太监站在不远处,微微躬着身,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,烛火映在他脸上,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子。
房遗爱挑了挑眉,他不认识这个人,但是他知道这个是李二身边的那个太监,姓李。
“李公公?有事?”
李老太监走上前,躬身道:“陛下有请。”
房遗爱愣住了。李二找他?这大晚上的,找他干什么?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月亮都爬上来了,星星也亮了起来,这个时辰,不在自己宫里歇着,找他做什么?
他想起刚才在豫章宫里待了一下午,心里忽然有点发虚。
该不会是……秋后算账?可他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他点了点头,跟在李老太监身后,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。
甘露殿内,灯火通明。
殿门紧闭,只有窗棂里透出昏黄的光,将门口的青石地砖映得忽明忽暗。
李老太监把他带到门口,躬身道:“房公子请稍候,老奴去通报。”
他推门进去,门缝里漏出一线光,随即又合上。
房遗爱站在门口,双手垂在身侧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过了片刻,门开了。
李老太监走出来,朝他点了点头。
“房公子,请进。”
房遗爱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殿内,殿门在身后关上,那一声轻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站在门口,往前看去,御案后,李世民正低着头,专心致志地批阅奏折。
烛火映在他脸上,勾勒出刚毅的侧脸线条,他手边的朱笔在奏折上移动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眉头微微皱着,神情专注,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。
房遗爱站在那里,等了等。
李世民没抬头。他又等了等,李世民还是没抬头。
房遗爱眨了眨眼,他看了看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,又看了看李世民那副专注的模样,忽然明白了。
这是要给他下马威啊,晾着他,让他站着,让他等着,标准的帝王驭下之术。
先让你心慌,让你忐忑,让你胡思乱想,然后再开口,气势上就压了你一头。
房遗爱忍不住想笑,可他忍住了他房遗爱可不吃这一套的。
他就那样站着,不吭声,也不动,可他的嘴,开始哼起了小曲。
调子很轻,若有若无,像是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。在这安静的大殿里,那声音清清楚楚地飘进李世民的耳朵里。
“哼~~哼~~哼哼~~”
李世民的手微微一顿,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细痕,他继续批奏折,眉头却皱得更紧了。
“哼哼~~哼哼哼~~”
李世民的眼角抽了抽。
他握着朱笔的手指紧了紧,指节微微泛白,他继续批奏折,可那目光,已经有些飘了。
“哼哼哼哼~~哼哼~~”
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房遗爱。
那小子就站在门口,双手垂在身侧,站得笔直,可那张脸上,分明挂着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。
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半眯着,像是在晒太阳,又像是在看什么好戏,身子还轻轻晃着,跟着那不着调的小曲打着拍子。
嘴里还在哼着,李世民的脸色变了,先是僵住,然后涨红,然后是铁青。
寻常人被他这样晾着,哪个不是战战兢兢、大气都不敢出?哪个不是低着头,老老实实地等着?
膝盖发软、手心冒汗、心里七上八下,这才是正常的反应!
这小子倒好,站没站相,还哼上曲了!还晃上了!
他一掌拍在御案上。
“啪!”
那声音在殿内炸响,震得烛火都剧烈晃动了几下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案上的朱笔被震得滚落在地,骨碌碌滚出老远。
“房遗爱!你可知罪!”
李世民霍然站起,双手撑在御案上,身体前倾,目光如炬地盯着房遗爱,那眼神,像是要把人看穿。
房遗爱眨了眨眼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,动作慢悠悠的,像是在茶馆里跟熟人打招呼。
“陛下,小子何罪之有?”
李世民被噎了一下。
何罪之有?他哪知道何罪之有!
他就是看这小子不顺眼!就是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来气!就是想吓唬吓唬他!
寻常人被他这么一吼,早就扑通跪下喊“臣知罪”了,膝盖软得比谁都快,头磕得比谁都响。
可这小子倒好,站得笔直,还问他何罪之有?
李世民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从铁青到涨红,从涨红到发紫,精彩极了。
可他不能失了气势,他是皇帝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。然后他沉下脸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。
“你……你在朕面前,如此不敬,还敢说无罪?”
房遗爱眨了眨眼。
不敬?他哪里不敬了?他站得直直的,行礼也行得规矩,就哼了两句小曲。
他看着李世民那张强撑着的脸,看着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心虚,忽然明白了。
这是李二找不到罪名,随便编了一个,给他自己找台阶呢。
房遗爱心里好笑。
这个李二,堂堂一国之君,想吓唬他居然找不到理由,还得现编一个“不敬”的罪名。
可他也知道,不能太过了,李世民毕竟是皇帝,而且,还可能是他未来的老丈人。
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,眼睛微微睁大,嘴巴微微张开,一副“原来如此”的模样。
然后他连忙躬身,态度诚恳得不得了,腰弯得都快折成两截。
“陛下恕罪!小子知错了!小子不该在陛下面前哼曲,是小子不敬!小子以后再也不敢了!”
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这才舒坦了些。
他哼了一声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那一声“哼”,拖得长长的,带着几分得意,几分傲娇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房遗爱直起身,脸上挂着笑,心中嘀咕,也不知道阿柔这傲娇是学谁的。
“陛下召小子来,不知有何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