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瞥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,带着几分嫌弃,几分不耐烦,还有一丝……藏得很深的好奇。
“没事就不能叫你来?”
房遗爱:“……”
行,您是皇帝,您说了算。
殿内安静了一瞬,烛火静静地燃着,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
李世民看着他,忽然开口:“那个蝗虫的事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房遗爱挑了挑眉,等着下文。
李世民继续道:“法子是好法子,可如何推广?朕总不能下一道圣旨,让百姓都去吃蝗虫吧?”
“鸡鸭这方面好解决,关键就是在于怎么让百姓相信那些蝗虫能吃”
他靠回椅背,手指轻轻叩着扶手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百姓不信,不敢吃,不愿吃,就算朕下了圣旨,他们也会阳奉阴违。”
房遗爱笑了,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问题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双手拱了拱,姿态从容。
“陛下,这事简单。”
李世民挑眉:“哦?”
房遗爱对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只要陛下和满朝文武百官在百姓面前吃一次,加上一些宣传,就可完美解决。”
李世民愣住了,他眼睛微微睁大,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朕……朕吃?”
“对。”房遗爱点点头,“天子都吃了,百姓还有什么不信的?他们会想,陛下都敢吃,都能直面灾情,我们凭什么不能面对?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而且,这还能证明陛下赈灾的决心,百姓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为了他们,陛下连蝗虫都肯吃,这份心意,比任何圣旨都管用。”
李世民的眼睛越来越亮,那光芒,从迷茫到恍然,从恍然到惊喜。
他想了许多办法——发告示、派官员宣讲、设奖励、免税赋,可没有一个比这个更简单、更实在。
他看向房遗爱,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。
有欣赏,有惊讶,还有一丝……他自己都没察觉的……认可?
这小子,有点脑子的啊。
殿内又安静下来,两人大眼瞪小眼,谁也没说话。
烛火摇曳,在墙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房遗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干咳一声,打破沉默。
“陛下,还有别的事吗?”
李世民的嘴角动了动。
他当然有事,他叫这小子来,就是想打听打听,今天他在豫章那儿,有没有欺负他女儿?
可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?
他堂堂一国之君,九五之尊,问这种话,像什么样子?
李世民干咳一声,板起脸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。
“朕问你,今日在豫章那儿,过得如何?”
房遗爱眨了眨眼,过得如何?
他一看李世民那副别扭的表情,眉头微皱,嘴角紧抿,目光飘忽,就是不敢正眼看他,心里就明白了。
这是当爹的不放心,又不好意思直接问,拐着弯打听呢。
房遗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。
他脸上堆起笑,笑得那叫一个灿烂。
“回陛下,过得特别好!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开始滔滔不绝。
“豫章公主特别开心!她拉着小子讲故事,讲了整整一下午!讲得她眼睛都亮了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笑出来了!”
李世民的脸微微僵了僵。
房遗爱继续说:“她听故事的时候可认真了,托着腮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子,听到精彩处,还会惊呼出声。听到好笑处,笑得直跺脚!”
李世民的脸又黑了一分。
房遗爱还在说:“小子还给她做了一顿饭,她说好吃得不得了,说天天都想吃呢。”
李世民的脸彻底黑了,黑得像锅底,都能滴出水来。
他盯着房遗爱,目光如炬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这小子,是故意的吧?绝对是故意的!
房遗爱看着他那张黑脸,看着他那双喷火的眼睛,心里乐开了花。
面上却还是一副无辜的模样,眨着眼问:“陛下,您脸色怎么不太好?是不是不舒服?要不要叫太医?”
李世民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又深吸一口气,手指紧紧攥着扶手,指节都泛白了。
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
“朕……很好。”
那声音,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,干巴巴的,硬邦邦的。
房遗爱看到这,心中大乐。
见李世民脸色黑得快要滴出墨来,也知道玩笑适可而止。
他收敛了脸上那点促狭笑意,腰杆微微一挺,语气瞬间变得正经沉稳。
眼前这位是九五之尊,是能助他掀翻世家格局的最大靠山,有些事,必须认真谈。
他对着御案后的李世民微微躬身,声音放低,却异常清晰:
“陛下,玩笑归玩笑。小子今日,确有一桩能解国库之困、弱世家根基的大事,想与陛下诚心合作。”
李世民挑了挑眉,那眉毛挑得高高的,带着几分不耐烦,几分警惕。
“何事?”
房遗爱走到殿中央,站定。他收起脸上那副痞笑,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。
“陛下,小子想跟您合作做生意。”
李世民愣住了,他眼睛微微睁大,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。
合作?做生意?
他一个皇帝,跟一个臣子合作做生意?
他正要开口训斥,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突然想起了非常严重的一件事情,国库到现在还空着呢。
这些年打仗、修水利、赈灾,哪样不要钱?那些大世家富得流油,可他们的钱,他不好动。
派官员去收税,他们总有办法偷税漏税,派御史去查,他们总能找到替罪羊。
他想从那些世家下手,可又不能太过激进,步子迈大了,容易扯着。
他是皇帝,可也不能随心所欲,朝堂上的平衡,世家之间的关系,一个处理不好就是大乱子。
可现在,房遗爱这小子主动提出来了。
这小子做生意的手段,他是知道的,那些新奇的吃食,那些闻所未闻的经营法子,硬生生把那些老字号的生意抢走了一大半。
那些老狐狸气得跳脚,可就是拿他没办法,跟这小子合作……
李世民心念电转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他靠回椅背,手指轻轻叩着扶手,一下,两下,三下。那叩击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。
他抬起眼皮,看向房遗爱,目光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“你想合作什么?”
房遗爱嘴角一咧,有戏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压低声音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“制盐。”
李世民的指尖猛地一顿,眸中精光一闪,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。
制盐?这可是暴利中的暴利。
可他随即皱起眉头,那眉头皱得紧紧的,额头上挤出几道深纹。
“盐利虽大,可如今河东、关陇一带的盐场渠道,几乎尽掌在长孙家手中。他们世代经营,盘根错节,你想从中插一手,没那么容易。”
房遗爱笑了,那笑容里,带着几分狡黠,几分自信,还有一丝年轻人特有的狂傲。
“陛下说的这些,都是小问题。”
李世民挑眉:“哦?”
那一声“哦”,拖得长长的,带着几分质疑,几分兴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