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辘辘,停在房府门前。
房遗爱跳下车,抬头望了一眼自家的门楣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这一天,可真够累的。
陪那小丫头玩了一下午,讲故事讲得口干舌燥,又被李二叫去斗智斗勇,讨价还价半天,最后还谈成了一笔大买卖。
他揉了揉肩膀,迈步走进府门。
“福伯!”
声音在夜色里回荡。
不一会儿,一道身影匆匆赶来,福伯小跑着到他面前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确认没有什么事后松了口气。
“二郎,您可算回来了。这么晚才回,饿不饿?老奴让人给您备着宵夜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房遗爱摆摆手,打断他,“跟我来书房。”
福伯一愣,见他神色认真,连忙跟了上去。
书房里,烛火点亮,房遗爱在书案后坐下,靠进椅背,揉了揉眉心,福伯站在下首,等着他开口。
房遗爱睁开眼,看向他,“之前让你办的事,怎么样了?”
福伯知道他问的是什么,连忙答道:“回二郎,都办妥了。”
福伯连忙答道:“回二郎,都办妥了。矿盐山已经找到两处,都在长安城外百里处的深山里,位置隐蔽,外人轻易发现不了。”
“产量也够,老奴让人估过,足够咱们用上几十年。”
房遗爱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“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道:“技术的事,你准备怎么教给他们?”
福伯一愣,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,有些不确定地说道:
“就……就一起教啊,把他们聚在一起,手把手地教,学会为止。”
房遗爱闻言,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福伯愣住了,不明白自家二郎的想法。
房遗爱看着他,缓缓道:“把这二十三个人分成几批,每批只教一部分技术——有的人只负责第一步,有的人只负责第二步,有的人只负责最后一道工序。”
福伯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房遗爱继续说:“让他们签协议,不能把技术传出去,甚至不能出门。吃喝拉撒,全在厂里。让这批人再去教下一批人,一层一层往下传。”
福伯的脸上,渐渐浮现出惊骇之色。
他瞪大眼睛,看着自家二郎,嘴巴微微张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这……这是……
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不少做生意的人,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法子!
把技术拆成几份,分人传授,互不相通——这样一来,就算有人想偷师,也学不全。
就算有人被收买,也只知道其中一部分。
而且不能出门,不能传出去,一层一层往下教……
福伯看着房遗爱,眼神里满是震撼。
二郎……二郎这脑子,到底是怎么长的?
“二郎,”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,“这法子……您是怎么想出来的?”
房遗爱眨了眨眼,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痞笑淡淡道:
“随便想想。”
福伯:“……”
随便想想就能想出这种法子,二郎又在,怎么说来着?哦哦,装逼了。
他咽了咽口水,又问:“那……那这些工人从哪儿来?总不能一直用那二十三个人吧?”
房遗爱笑了。那笑容里,带着几分狡黠,几分得意。
“这个你不用管,我自有办法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会有人送来的。”
福伯一愣,随即明白了什么,他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却听见房遗爱又叫住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
福伯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房遗爱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叩着扶手,慢悠悠道:“再帮我办件事。”
福伯连忙道:“二郎请吩咐。”
“准备一间铺子。”房遗爱说,“位置要好,门面要大,装修得雅致些,别弄得太俗气。”
福伯愣了愣,铺子?二郎又要开新店?
他忍不住问:“二郎要做什么生意?”
房遗爱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开书店。”
福伯愣住了,书店?
他跟着房遗爱这么多年,开过酒楼,开过饭肆,做的都是饭食方面的,可从来没有开过书店。
二郎这是……要转行?
房遗爱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表情,忍不住笑了。
“别瞎想,不是普通的书店。”他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温柔,“名字我都想好了——叫柔爱书坊。”
福伯的眼睛倏地睁大。
柔爱?书坊?
他看看房遗爱,又看看他脸上那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名字……柔,爱……
像是想法到了什么,福伯的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,弯得压都压不下去。
他朝房遗爱深深行了一礼,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“老奴明白。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,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,心中感慨,二郎真的长大了。
烛火下,房遗爱靠在椅背上,嘴角弯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福伯笑着摇了摇头,轻轻带上了门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,房遗爱坐在那儿,望着窗外的夜色,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
这一天,可真够累的。
他走到内室,让下人备好热水,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。
温热的水漫过身体,带走了一天的疲惫。
他闭着眼,靠在浴桶边上,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事,盐矿,技术,工人,铺子……还有那间书坊,还有那个小丫头。
想着想着,他的嘴角又弯了起来。
那小丫头,现在在干什么呢?
是不是也跟他一样,在想着他?
房遗爱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。
想什么呢,人家是公主,矜持着呢,可他的嘴角,还是弯着。
洗完澡,他换上干净的里衣,躺到床上。
床铺软软的,被子暖暖的,他闭上眼,准备睡觉。
他将自己的右手抬了起来,回忆着当时的柔软的手感,脸上露出了不值钱的笑容。
“真软啊......”
与此同时,豫章公主府,寝殿内,灯火通明。
一个俏丽的少女伏在桌案前,手里握着笔,小脸满是认真。
烛火映在她脸上,将那张白皙的小脸染上一层暖黄。
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轻轻抿着,眼睛紧紧盯着笔下的宣纸。
一笔一划。字迹工整。
她写得很慢,很认真,每一个字都要端详半天,确认没有写错,才继续往下写。
桌案上,已经堆了厚厚一叠宣纸。
那是她今天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成果——《西游记》的开篇,石猴出世,寻仙访道,大闹天宫……
她写得很投入,完全忘记了时间。
“公主。”
青梧端着一盏茶走过来,轻轻放在桌案边,柔声道:
“夜深了,您该歇息了。”
李丽柔头也不抬,随口道:“等会儿,我写完这一段。”
青梧叹了口气,她已经说了三遍了。
每次公主都说“等会儿”,可每次一等就是一个时辰。
她站在一旁,看着自家公主那认真的模样,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心疼。
“公主,您都写了几个时辰了,手不酸吗?眼不累吗?”
李丽柔摇了摇头,“不酸,不累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抬起头,看向青梧。
那双眼睛里,亮晶晶的,像是藏着星星。
“青梧,你说……他明天看到我写的这些,会不会高兴?”
青梧愣住了。好几秒后,她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无奈,有宠溺,还有一丝——磕到了的甜。
原来是为了房公子啊,难怪呢。
“会。肯定会。”
李丽柔的眼睛更亮了。
“真的。”青梧用力点头,“公主写得这么好,他肯定会高兴的。说不定还会夸您呢。”
李丽柔的嘴角弯了起来,弯得压都压不下去。
她低下头,继续写,可那笔尖,似乎都轻快了几分。
其实她还有一句话没说。
她想让那个登徒子看看,她不只是会吃糖葫芦、会撒娇、会嘴硬,她也能做事,也能帮他。
她要把这个故事写好,写得漂漂亮亮的,让他刮目相看。
明天他要来,自己要给他看。
一想到这个,她浑身上下就充满了力气。
笔走龙蛇,一行行娟秀的小字在宣纸上绽放。
青梧站在一旁,看着自家公主这副模样,轻轻叹了口气。
看来自家公主的心已经完全在房公子身上了,也不知道公主被下了什么迷药。
最后她也只能认命搬了张凳子,在角落里坐下。
公主不睡,她也不睡。就陪着。
夜色越来越深,寝殿里的烛火,还亮着。
一个伏在案前,奋笔疾书,手已经酸了,可她不在意,眼已经累了,可她不在乎。
她就那么认真地写着,一笔一划,像是要把所有的心思都写进去。
一个坐在角落,静静陪伴。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,可她强撑着,时不时看一眼公主,确认她没事,然后又继续守着。
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柔柔的,暖暖的。
远处,不知谁家的更夫敲响了梆子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三更天了,可那盏灯,还亮着。
李丽柔写完一行字,忽然停下笔。
她抬起头,望向窗外,月光洒落,树影婆娑。
她看着那片月光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期待,有甜蜜,还有一丝——她自己都没察觉的……幸福。
明天,就能见到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