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太极殿的琉璃瓦上还凝着晨露,在微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。
殿内,朝臣们已经按班站定。今日的气氛与往常不同。
没有人交头接耳,没有人低声说笑,可那一双双眼睛,却时不时往班列中的某几个人身上飘,目光里藏着各种心思。
有人欢喜,有人忧愁。
欢喜的是那些受灾州的官员,他们昨夜已经听说了消息,蝗灾的事,有解了。
忧愁的是那些与独孤家、长孙家走得近的,他们嗅到了风向的变化。几个人交换着眼色,眉头微皱,像是在盘算什么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李公公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,像一把利刃,切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。
百官齐齐躬身,动作整齐划一。
一道明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,在御座落座,李世民头戴十二旒冕冠,目光扫过群臣,面色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朝会开始,最先出列的是河北道的刺史。
他五十来岁,满脸风霜,一开口声音都在发抖,他双手捧着笏板,手指微微颤抖,膝盖一弯,跪了下去。
“陛下,河北道六州,蝗虫铺天盖地,遮天蔽日,庄稼十不存一,百姓颗粒无收,臣斗胆,求陛下再拨粮款,救万民于水火!”
他额头贴地,肩膀微微颤抖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接着是河南道的官员。“陛下,河南道三州,情况比河北更甚,蝗虫过处,寸草不生,百姓流离失所,道殣相望……”
一个接一个,受灾各州的官员纷纷出列,禀报灾情,他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沉重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李世民的眉头越皱越紧,那些数字,那些惨状,像一把把刀,剜在他心上,殿内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这灾情,比报上来的还要严重……”
“朝廷拨了那么多粮款,怎么还这样?”
“蝗虫不除,粮款有什么用?治标不治本!”
李世民的目光,在群臣中扫过,最后落在魏征身上。
魏征对上他的目光,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眼神里,有默契,有笃定。
他出列,手持笏板,朗声道:“陛下,臣有一策,可解蝗灾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。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闭上了嘴,所有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魏征身上。
有人瞪大了眼睛,有人微微张嘴,有人皱起眉头,都在等着他往下说。
李世民靠在御座上,淡淡道:“魏卿请讲。”
魏征清了清嗓子,一字一句道:
“吃蝗虫。”
殿内先是一静,死一般的寂静,然后,哗然。
“什么?吃蝗虫?”
“魏大人,您没开玩笑吧?”
“那东西怎么能吃?脏兮兮的!”
“自古以来,哪有吃蝗虫的道理?”
声音此起彼伏,像炸开了锅。有人满脸嫌弃,有人连连摇头,有人嗤笑出声。
魏征面色不变,站在那里,任由那些声音在耳边炸开。
他的目光,在人群中扫过。
房玄龄的眼睛瞪得老大,嘴巴微微张着,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。
长孙无忌眉头紧皱,目光幽深,那双眼睛里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他看见那些文官们,一个个满脸嫌弃,有人甚至用手掩住了口鼻,像是已经闻到了什么恶心的味道。
“肃静。”
李世民的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,那声音里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看向魏征,淡淡道:“魏卿,你可有证据?”
魏征躬身道:“臣有。”
他朝殿外挥了挥手。
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。托盘上放着一盘金灿灿的东西,冒着热气,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味。
炸蝗虫,魏征走上前,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,伸手抓起一只。
那只手,稳稳当当,没有一丝颤抖。
他把蝗虫放进嘴里,嚼了嚼,嘎嘣脆的声音,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他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,然后咽了下去。
他看向李世民,躬身道:“陛下,臣已试过。无毒,无害,且味道鲜美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,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空了的托盘,盯着魏征那张平静的脸,像是见了鬼。
有人喉结动了动,下意识咽了咽口水,不知是被香的,还是被吓的。
李世民点了点头,忽然道:“既是如此,众卿都来尝尝。”
他扫视群臣,嘴角微微上扬,那弧度里带着几分玩味。
“来人,多备几盘。”
很快,几大盘炸蝗虫被端了上来,摆在殿中央。
金灿灿的,冒着热气,香味飘得到处都是。
可朝臣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先动。
一个文官捂着嘴,往后退了一步,另一个皱着眉,别过脸去。还有一个盯着那盘子,脸色发白,像是随时要吐出来。
李世民靠在御座上,目光淡淡地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怎么,诸位爱卿信不过魏卿?还是说,信不过朕?”
那声音不高,却像一座山,压在每个人心上,没人敢说话。
可那些目光,分明写着,信不过。
身材魁梧的程咬金忽然大步上前。
“嗨,磨叽什么!老子先来!”
他一把抓起三四只,一股脑塞进嘴里。
嚼了嚼,他的眼睛倏地亮了,那光芒,从疑惑到惊喜,只用了一瞬。
“嗯?这玩意儿……还挺香!”
他又抓了一把,塞进嘴里,嚼得满嘴流油。
旁边的几个武将见状,也纷纷上前。
尉迟恭大步流星,一把抓起几只,塞进嘴里,嚼了嚼,眼睛也亮了。
“好吃!”
李绩尝了一只,点了点头,又抓了一只。
“配上酒更合适!”
“老程,给我留点!”
“别抢别抢,多的是!”
武将们抢成一团,吃得满嘴流油,笑声震天。
文官们站在一旁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有人皱着眉,有人捂着嘴,有人满脸嫌弃。
可那香味,一个劲往鼻子里钻。
有几个胆大的,硬着头皮上前,捏起一只,闭着眼塞进嘴里,嚼都不敢嚼就想往下咽。
可那香味在舌尖炸开,他们愣了愣,又嚼了嚼。
嗯?
好像……确实可以吃?
他们睁开眼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蝗虫,又看了看那些抢成一团的武将,喉结动了动,又抓了一只。
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也都上前尝了一只,眉头都舒展了几分。
李世民看着这一幕,笑了,那笑容里,带着几分得意,几分畅快,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魏卿献此良策,当赏。”
魏征连忙躬身:“陛下,此策非臣所创。”
李世民挑眉:“哦?那是何人?”
那一声“哦”,拖得长长的,带着几分好奇,几分,早已了然于心的狡黠。
魏征抬起头,目光在群臣中扫过,最后落在一处。
“献策之人,是房玄龄之子——房遗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