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远处,郑大儒站在廊下,双手拢在袖中,冷冷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。那弧度里,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得化不开的酸味。
“哼。”
那一声冷哼,轻飘飘的,却像一把刀子,刺进人的耳朵里。
他转过身,对身边的几个学生道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:
“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。一个废物,侥幸想到个法子,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?可笑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下巴微微扬起,眼皮半垂着,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。
那几个学生连忙附和。
“郑先生说得是。”
“就是就是,那房遗爱算什么东西?”
“郑先生教书育人几十载,桃李满天下,他房遗爱拿什么比?”
郑大儒捋了捋胡须,手指在胡须上缓缓滑过,脸上的不屑更浓了。那皱纹里,都透着鄙夷。
“读书人,靠的是真才实学,靠运气上位,能走多远?”
他摇了摇头,转身离去。脚步不紧不慢,背影挺得笔直,可那挺直的背影,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酸味。
房府。
房玄龄的马车刚停稳,他就跳了下来,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,险些被袍角绊倒。
他顾不上整理衣袍,脚步匆匆地往府里走。
那红光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,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,嘴角压都压不下去,露出几颗牙。
福伯正在院子里指挥下人打扫,看见自家老爷这副模样,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。
老爷这是……怎么了?
之前每次来,不是黑着脸就是皱着眉,有时候甚至根本不来。
可今天这红光满面的样子,他活了大半辈子,还是头一回见。
福伯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“老爷?”他连忙迎上去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。
房玄龄一把抓住他的袖子,力道大得福伯差点一个趔趄。
“二郎呢?在哪儿?”
他凑得极近,眼睛亮得惊人,满脸期待。
福伯一愣。
“二郎他……他出门了。”
房玄龄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那笑容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,一点一点凝固。
“出门了?去哪儿了?”
他的眉头皱了起来,眉心挤出深深的川字纹。
福伯摇了摇头:“老奴也不知,二郎没说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一大早就出门了,说是……去皇宫。”
房玄龄的脸色变了。
那红光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,他的瞳孔微缩,嘴巴微微张开。
去皇宫?那小子去皇宫干什么?
他想起房遗爱那张没遮没拦的嘴,想起他在陛下面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想起上次他顶撞陛下的事。
心里咯噔一下。
该不会是去领赏,又出什么幺蛾子吧?
他脸上的红光褪得干干净净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整张脸都垮了下来。
“这孩子……怎么也不说一声……”
他松开福伯的袖子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目光落在远处,却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福伯看着他这副模样,欲言又止。
他知道二郎去干什么,去豫章公主那儿,可他不敢说。
这是二郎的私事,他一个下人,不能多嘴。
房玄龄站了一会儿,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,沉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。
“罢了罢了,等他回来再说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脚步沉重了几分,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福伯一眼。
那目光里,有担忧,有无奈,还有一丝——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……期待?
“他要是回来了,让他立刻来见我。”
福伯连忙躬身:“老奴明白。”
房玄龄点了点头,登上马车,离开了。车帘落下,遮住了他那张愁眉不展的脸。
福伯站在原地,望着远去的马车,轻轻叹了口气。
老爷这心情,跟坐过山车似的。
醉仙楼。
三楼雅间内,觥筹交错,笑语声声。
房遗直坐在席间,周围围着一群世家子弟。
他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,应对着众人的恭维,可那笑容,怎么看怎么透着几分勉强。
高阳公主坐在上首,一袭绯红锦裙,明艳动人。
她端着酒杯,眉眼含笑,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房遗直身上,像是打量着什么有趣的物件。
“房大公子,恭喜恭喜啊!”
一个尖嘴猴腮的世家子凑过来,满脸堆笑,眼睛眯成两条缝。
“令弟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!五品官,啧啧啧,了不得!”
房遗直笑着拱了拱手,那笑容恰到好处,既不过分热情,也不显得冷淡。
“哪里哪里,不过是运气好罢了。他呀,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。”
“哎,房大公子太谦虚了!”另一个圆脸的世家子凑过来,一脸认真,“能想出吃蝗虫的法子,那可不是运气!令弟这是真本事!”
“就是就是!”旁边几人纷纷附和。
房遗直笑着应付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借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复杂的表情。
他心里,五味杂陈。
自己的弟弟,那个整天游手好闲、不务正业的废物,一朝之间成了功臣,被封了五品官。
这转变,太快了,快得他有些适应不了。
他想起房遗爱那“我就想躺平”时那副欠揍的表情,忍不住想笑。
这弟弟……
可笑着笑着,他又想起另一件事。
这小子,明明有这本事,为什么非要装废物?
为什么不走正道?为什么要去经商?
他想起那些商贾,想起那些铜臭味,想起父亲说过的话,“咱们房家世代清贵,不能沾那些东西”。
他心里就堵得慌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,上不去,下不来。
“房大公子?”旁边有人唤他。
房遗爱回过神来,连忙端起酒杯,笑道:“来来来,喝酒喝酒。”
众人纷纷举杯,一饮而尽。
高阳公主坐在上首,端着酒杯,美眸流转。
她的目光落在房遗直脸上,看着他那副强颜欢笑的模样,看着他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。
那弧度很浅,却意味深长。
房遗爱……那个废物?
她想起醉仙楼那日,那个戴着面具的骚客,那首《登高》,那首《秋词》,那副从容不迫、不卑不亢的模样。
她想起自己当时的心跳,想起自己对那个神秘人的好奇,想起自己让人去查到的一些东西。
高阳的眼睛微微眯起,眼底闪过一丝光芒。
那光芒里,有兴味,有好奇,还有一丝——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……志在必得?
她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
她放下酒杯,目光透过窗棂,望向远处的天空。
房遗爱……
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