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一会儿，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过来，托盘上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，笑盈盈地放在旁边的石桌上。
“二郎，阿柔姑娘，这是刚出锅的桂花糕，厨房让送来尝尝。”
房遗爱点点头：“辛苦了。”
小丫鬟摆摆手，笑着说：“不辛苦不辛苦，二郎平日里对我们那么好，这点小事算什么，阿柔姑娘慢用，有事喊我就行。”
说完，一溜烟跑了。
李丽柔看着那小丫鬟的背影，目光微微凝住。
她生在皇宫，见惯了奴才对主子的态度，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畏惧，是低眉顺眼的逢迎，是生怕行差踏错的谨小慎微。
可方才那个小丫鬟呢？
她笑着，跑着，说话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害怕，倒像是在和自家兄长说话。
李丽柔转过头，看向房遗爱。
他正靠在廊柱上，闭着眼晒太阳，一副懒洋洋的痞样。
可就是这副懒洋洋的模样，却让这满府的仆人，一个个都愿意真心待他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福伯的眼神，那里面除了恭敬，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看着自家孩子时的温和。
这个登徒子……
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？
“阿柔姑娘？”
房遗爱的声音把她拉回神。
她回过神，就看见房遗爱已经站起身，拍了拍袍子，朝院子后面走去。
“我去菜棚看看，你要不要一起来？算了，估计你怕晒，还是在屋里待着吧。”
李丽柔一听这话，立刻跟了上去：“谁说我怕晒了？我倒要看看你能种出什么来！”
穿过一道月洞门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李丽柔愣住了。
这是一处不算小的院子，但让她愣住的不是院子的大小，而是那些奇奇怪怪的植物。
一排排整齐的木架，架子上爬满了藤蔓，垂着一根根青绿色的细长果实。
旁边是一片矮矮的绿植，上面结着红红绿绿的小果子，有的红得发亮，有的还是青的。
再往里，是一片茂盛的绿叶丛，叶子里藏着些紫得发亮的圆果子。
李丽柔看呆了。
房遗爱走到那片红绿小果子面前，弯腰摘了几颗红的，用自己的衣袍擦了擦，回头递给她一颗。
“尝尝。”
李丽柔接过那红色的小果子，迟疑地看着他。
房遗爱嗤了一声：“怕我毒死你？毒死了谁陪我吵架？”
李丽柔瞪他：“谁要陪你吵架！”
嘴上骂着，却把果子放进嘴里。
轻轻一咬，一股酸酸甜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，带着一种她从未尝过的清香。
她的眼睛又亮了，但嘴上却说：“还……还行吧，也就那样。”
房遗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：“哦，那别吃了，给我。”
他伸手要抢她手里剩下的那颗。
李丽柔立刻把手背到身后，瞪着他：“抢女孩子东西，你要不要脸！”
房遗爱收回手，笑得吊儿郎当：“不是说也就那样吗？”
李丽柔被他噎住，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本姑娘说还行，那是给你面子！你别不识好歹！”
房遗爱也不戳穿她，转身继续往前走，指着那一片藤蔓：“这是黄瓜，再过几天也能吃了，那个紫色的叫茄子，那个尖尖的绿的是辣椒。”
“辣椒？”李丽柔跟上去，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，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一种调料，吃起来会让人嘴巴里像着火一样，不过嘛，跟你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李丽柔不服气：“谁说我不懂！京城里那个火锅，不就是用辣椒做的？我……我听说过！”
房遗爱回头看她，挑眉：“哟，还知道火锅？看来不是只知道吃的傻丫头。”
“你才傻！你全家都傻！”
房遗爱笑出声，也不恼，继续往前走。
这些东西可是他花了大力气才从胡商那边弄来的，以之前的大唐，这些东西根本就不可能出现。
李丽柔跟在他后面，看着他熟门熟路地给这棵浇浇水，给那棵拔拔草，嘴里还念叨着什么“这茬长得不错”“过两天就能收了”。
她看着那道在菜棚里穿梭的身影，忽然有点明白，为什么这个登徒子明明在外头名声不好，却能活得如此滋润。
他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。
他只是懒得装给别人看。
“阿柔姑娘？”
房遗爱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，手里拿着几根嫩绿的小葱，在她眼前晃了晃，“发什么呆呢？”
李丽柔回过神，对上他那双带笑的眼睛。
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洒下来，落在他身上，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，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是有光住在里面。
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她移开目光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，“就是觉得，你这个人，挺奇怪的。”
房遗爱挑眉：“奇怪？哪里奇怪？”
李丽柔想了想，认真道：“奇怪在，外头人都说你是废物，可我看你，好像也没那么废。”
房遗爱：“……”
他嘴角抽了抽，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这小丫头，夸人的方式，还真是与众不同。
“行了，”他摆摆手，“别在这站着了，太阳晒，回去歇着吧，想吃什么让人去厨房说，反正我做了，你肯定又说‘还行’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喂。”
身后传来她的声音。
房遗爱回头。
李丽柔站在阳光下，青裙微动，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番茄，别别扭扭地低着头。
“今天的早饭……”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，“还……还不错，你下次要是再做，我……我可以勉强再尝尝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就走，脚步快得像要逃跑。
房遗爱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笑。
这小丫头，嘴硬心软，不过还是有点可爱的。
他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：“行，下次给你做更好吃的，到时候看你还说‘还行’！”
李丽柔脚步顿了顿，没回头，但耳尖红得发烫。
她加快脚步，逃似的回了屋。
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她捂着胸口，那颗心还在砰砰跳。
低头看着手里那颗没吃完的番茄，酸酸甜甜的。
像什么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好像，有点喜欢这种感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