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殿内,烛火摇曳,映得满室昏黄。
李世民批完最后一本奏折,放下朱笔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骨头发出细微的“咔咔”声。
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朝门外走去。
“摆驾立政殿。”
立政殿内,烛光明亮,满桌菜肴热气腾腾。
长孙皇后坐在桌前,亲手盛了一碗汤,轻轻放在对面的位置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嘴角浮起温柔的笑意。
“陛下来了。”
李世民跨进殿门,看见满桌的菜肴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。
他在桌前坐下,接过长孙皇后递来的汤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,他舒服地眯了眯眼。
“还是你这里的膳食合朕胃口。”
长孙皇后笑了笑,正要说话。
一道尖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,“陛下!陛下!”
紧接着,李公公跌跌撞撞地跑进来。
他跑得太急,险些被门槛绊倒,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
李世民的眉头倏地皱起,放下汤碗,碗底磕在桌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脸色沉了下来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:
“没看见朕在用膳吗?”
李公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膝盖砸在砖上,声音清脆。
他低着头,身子微微发抖,声音都在打颤:
“陛下,大事不好了!”
李世民的眼神一凝,目光直直刺向李公公。
“说,发生什么事了。”
李公公咽了咽口水,喉结上下滚动,他抬起头,急促道:
“方才宫门那边传来消息,房公子出宫的时候,胸前湿了一大片!有人在暗处亲眼看见的!”
李世民愣住了,他的眼睛倏地睁大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。
胸前湿了一大片?从豫章那儿出来?
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画面,房遗爱抱着自己女儿,把她弄哭了,哭得稀里哗啦,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。
然后,他又想到了另一个画面,更不好的那种。
他的脸,瞬间涨得通红。
“什么?!”
他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急,膝盖狠狠撞在桌沿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桌上的碗筷被震得跳了起来,汤汁溅出,洒在桌面上。
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龇牙咧嘴,可他根本顾不上疼。
他额头上青筋暴起,嘴唇抿得发白,整个人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“那小子敢欺负朕的女儿?!”
他的声音,又高又尖,几乎是在吼。
长孙皇后也愣住了。
她端着碗的手微微一僵,筷子停在半空中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。
可还没等她开口,李世民已经炸了。
他四处张望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嘴里吼道:
“朕的刀呢?把朕的刀拿出来!朕要宰了那个小子!”
他撸起袖子,露出精壮的小臂,在殿内来回踱步,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狮子。
李公公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,额头贴着地砖,大气都不敢出。
长孙皇后见状连忙起身,一把拉住李世民的胳膊,紧紧箍住他的手臂。
“陛下!陛下冷静!”
李世民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他转过头,瞪着长孙皇后,满脸通红,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冷静?朕怎么冷静?那小子欺负朕的女儿!”
“观音婢,你放手,今不教训这小子,朕的李字就倒着写”
他的声音都在发抖,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。
长孙皇后没松手,手指攥得更紧了,朝李公公使了个眼色。
李公公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,踉跄着消失在夜色里。
殿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。
殿内只剩下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两人。
烛火摇曳,在墙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李世民还在挣扎,嘴里嚷嚷着:
“观音婢,你放开朕!朕要去宰了他!让他知道欺负朕的女儿是什么下场!”
长孙皇后忽然松开了手,那动作,干脆利落。
李世民愣住了,站在原地,保持着要冲出去的姿势,一只脚抬起,半弯着腰,却不知道该不该动。
他的表情,从愤怒变成茫然,从茫然变成尴尬。
长孙皇后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好,你去吧。”
她的声音,不高不低,却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在李世民头上。
李世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长孙皇后继续道,声音不急不缓:
“你去把房遗爱杀了。然后再把房家也铲除了,然后再把解决蝗灾的功臣杀了,寒了所有百姓的心。”
“然后再让你女儿伤心欲绝,一辈子活在怨恨里。”
她每说一句,李世民的脸色就变一分。
“你去吧,臣妾不拦你了。”
她顿顿,声音突然变得悲凉了些,“就是可惜豫章这孩子了,唉......”
李世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脸上的怒气,一点一点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复杂的情绪,有尴尬,有懊恼,还有一丝……心虚?
他站在原地,竟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,半晌,他小声地说了一句:
“朕……朕这不是担心豫章嘛……”
他的目光飘忽,突然有些不敢看长孙皇后,跟刚才那个暴怒的狮子,判若两人。
长孙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,又好气又好笑。
她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,那动作,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大猫。
“行了,消消气。”
长孙皇后继续道,声音温柔而坚定:
“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,你就想治他的罪,万一不是你想的那样呢?”
李世民哼了一声,“那小子什么尿性,朕还不知道?”
他抱起双臂,下巴微微扬起,一副“我早就看透他了”的表情。
长孙皇后笑了笑,那笑容里,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宠溺。
“你知道?你知道什么?你知道他喜欢豫章,豫章也喜欢他?”
李世民愣住了,他的眼睛眨了眨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
长孙皇后看着他,目光温柔而深邃。
“陛下,既然你想跟房家联姻,刚好豫章和房遗爱又互有好感,那就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去聊吧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况且,咱们还要跟他做生意呢。”
李世民张了张嘴,想反驳。
可对上长孙皇后那双含笑的眼睛,他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那眼神,分明带着几分“你懂的”的意味。
他的气势,又矮了几分,李世民沉默了。
他想起历朝历代的公主,那些被当作政治联姻工具的可怜人。
一个个嫁到陌生的地方,对着陌生的人,过完一辈子。
能找到一个真心喜欢的,确实不容易。
他重重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,又长又沉,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吐了出来。
“罢了罢了,随他们去吧。”
他摆了摆手,动作无力,像是认命了。
长孙皇后点了点头,正要说话——
李世民忽然又开口。
“但是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眼睛微微眯起,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这小子,总得付出点代价才行。”
长孙皇后看着他这副跟房遗爱杠上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无奈,有宠溺,还有一丝“你还是个孩子吗”的意味。
“行行行,随你,明天我去豫章那里,了解一下是什么情况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,重新坐回桌前。
他低头看了看满桌狼藉,碗筷摔碎了,汤汁洒了一地,菜也凉了。
他愣了一下,抬头看向长孙皇后,长孙皇后笑了笑,朝门外吩咐道:
“来人,重新布膳。”
没多久,新的菜肴端了上来。
李世民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放进嘴里。
长孙皇后看着他,笑着摇了摇头。
她在对面坐下,也拿起筷子不时夹菜到李世民的碗里。
烛火摇曳,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