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有完全亮。
东方的天际只泛起一丝鱼肚白,微弱的光芒将长安城的轮廓勾勒出朦胧的剪影。
街巷静悄悄的,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。
一辆马车辘辘前行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车内,房遗爱靠在车壁上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。
忽然,他打了个哈欠,他抬手揉了揉眼睛,换了个姿势,继续靠着。
困,困得要死。
昨天从宫里回来已经很晚了,又跟宇文士及谈事情,躺下的时候都快子时了。
这才睡了几个时辰,就被拽起来去参加什么祭祀大典。
他被封了官,不去也不行。
他忽然觉得,李世民这个老登就是故意的。
房玄龄坐在他对面,双手拢在袖中,腰背挺得笔直,、看到自己儿子这副模样,微微摇了摇头。
花白的胡须随着摇头轻轻晃动,眉头微微蹙起,眉心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。
也不能怪他,毕竟之前这些年,这小子每天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,什么时候见过这么早的天?
房玄龄收回目光,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目光落在车帘上,透过缝隙看着外面朦胧的天色,像是在想着什么。
忽然,他转过头,眸光变得深沉了几分。
那目光落在房遗爱脸上,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复杂。
“听说你这两天跟豫章公主走得挺近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在这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
房遗爱眼皮都没抬,他当然不意外。
自己这个老爹,官居宰相,眼线遍布长安城,他去李丽柔那里的事,恐怕不少人知道,只是现在不说罢了。
他懒洋洋地“嗯”了一声。眼皮依旧垂着,连动都没动一下。
“是。”
房玄龄看着他这副懒散的样子,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。
他的眉头倏地拧成一团,呼吸都重了几分。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声音拔高,带着几分怒意:
“你知不知道,单独约见公主,传到外面会对我房家造成多大的影响?”
“之前你说进宫是陛下嘉奖,莫不是骗我的?”
他的手指从袖中抽出,攥成了拳头,指节微微泛白。
房遗爱终于睁开眼,瞥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,懒洋洋的,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,眼皮微微抬起,眼珠转动,落在房玄龄脸上,又移开。
“这是陛下同意的,而且,我也没有骗你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懒散,却透着一种笃定。
房玄龄被噎了一下,顿了顿,他又道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却依旧带着怒气:
“就算是陛下同意,那也会对房家的名誉造成损失!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房家,你知不知道?”
他抬起手,朝车窗外指了指。那手指微微颤抖,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。
房遗爱听烦了,他抬起手,揉了揉眉心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这些事我能处理,不用您老操心了。”
说完,他往车壁上一靠,闭上眼睛。
睫毛垂下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呼吸渐渐平稳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一副“我要睡觉了别再烦我”的样子。
房玄龄看着他那张闭着眼的脸,气得胡子都抖了几下,胸膛剧烈起伏,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。
他张了张嘴,想再说点什么,可看着房遗爱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别过脸去,看向车窗外,不再说话。
马车继续前行,车帘外,天色渐渐亮了起来。
房遗爱靠在车壁上,一动不动。
但此刻他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,呼吸的节奏也时不时乱一拍。
他只是不想吵,而不是不能吵。
他知道房玄龄是为房家好,知道他是担心。
可两人的观念不一样,房玄龄眼里,是房家的名誉,是朝堂的体面,是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眼睛。
可他眼里,只有那个小丫头,她喜欢他,他也喜欢她,这就够了。
其他的,他都能处理,没必要吵。
马车辘辘,载着两个沉默的人,驶向城外。
祭祀大典设在城外的祭坛。
马车停下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
房遗爱睁开眼,睫毛轻轻颤动,目光从迷蒙变得清明,他坐直身子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,骨头发出细微的“咔咔”声。
他掀开车帘,往外看了一眼,然后,他愣住了。
黑压压的人群,一眼望不到边。百姓们挤在祭坛外围,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,七嘴八舌地议论着,嗡嗡嗡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有的人踮起脚尖,有的人趴在别人肩上,有的人把孩子举过头顶。
“来了来了!那是房相的马车!”
“哪个是房遗爱?那个想出吃蝗虫法子的?”
“不知道啊,还没下来吧……”
“蝗虫长成这样真的能吃吗?”
房玄龄下了马车,回头看了房遗爱一眼。
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,只是目光里还带着几分复杂,他压低声音,嘱咐道:
“谨言慎行。”那声音很轻,却透着郑重。
房遗爱点了点头。
他从马车上跳下来,站稳,整了整衣袍。然后跟在房玄龄身后,往祭台上官员的队伍走去。
他们来得不算早,祭坛前,官员们已经站了好几排,乌压压的一片。
各色官袍在晨光中晃动,朱红、青绿、深紫,交织成一幅庄重的画卷。
听见脚步声,许多人回过头来。
目光,齐刷刷落在房遗爱身上。
有好奇的,眼睛微微眯起,上下打量。
有审视的,目光如刀,在他身上刮过。
有玩味的,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那些目光像针一样,密密麻麻,扎在他身上。
房遗爱没有躲,他就那样迎着那些目光,大大方方地看回去。
目光坦荡,不卑不亢,他就那样看着那些打量他的人,像是在说:看吧,随便看,我的帅气随便你们欣赏。
与他目光相接的人,反而愣了一下。
有人移开了目光,看向别处,有人讪讪地收回视线。
房遗爱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,脚步沉稳,不急不缓。
身后,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。
“那就是房遗爱?不像个废物啊……”
“是啊,这气度,这眼神……”
“看来之前的传言,不太准啊。”
房遗爱听见了,嘴角微微弯了弯,他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阳光落在他的肩头,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