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遗爱在队伍中站定，整了整衣袍，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的祭坛。
阳光落在他的肩头，他微微眯了眯眼，抬手挡了挡光。
刚站稳，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哼。
那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根刺，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。
“哼，不过是走了狗屎运，侥幸得了陛下赏识，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？”
房遗爱微微侧头，循声望去。
说话的是一个中年文官，身形消瘦，颧骨高耸，一双三角眼透着阴鸷。
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，品级不高，袍角有些皱。
可他没有立刻开口，他先飞快地瞥了一眼队伍前方的房玄龄。
那位当朝宰相正面色阴沉地站在那里，目光如刀，张玄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眼底闪过一丝畏惧。
房玄龄最忌讳的，就是别人提起他儿子经商的事，这一点，朝野皆知。
张玄素又偷偷看了一眼另一侧的长孙无忌。
长孙无忌负手而立，面色平静如水，目光落在前方的祭坛上，连动都没动一下。
可那微微垂下的眼皮底下，分明藏着什么。
张玄素咬了咬牙，心里有了底。
房玄龄再生气，也不会在这种场合发作，长孙无忌在后面撑着，他怕什么？
他挺起胸膛，下巴微微扬起，斜睨着房遗爱，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，声音变得大了起来。
“一个商贾之徒，也配站在这里？”
此言一出，周围瞬间安静下来。
官员们面面相觑，眼睛睁大，嘴巴微张，眼里满是震惊，竟然有人敢当众嘲讽宰相之子？
可当他们看清那人的脸时，表情又变成了了然。
有人眉毛挑了挑，目光若有若无地往队伍前方飘去。
那里，长孙无忌依旧负手而立，面色平静如水，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
他的眼皮半垂着，目光落在前方的祭坛上，连动都没动一下。
房遗爱顺着那些目光看去，心里瞬间明了。
好啊，你这老匹夫，都把头伸过来了，看来不想踩你都不行了。
他眨了眨眼，歪着头看着那人，慢悠悠地开口：
“这位大人，您谁啊？”
张玄素一愣，显然没想到房遗爱会这么问。
房遗爱继续道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疑惑：
“您上来就骂我，我都不认识您，您总得报个名号吧？我房遗爱不骂无名之辈。”
周围又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。
张玄素的脸微微涨红。他整了整衣袍，挺起胸膛，用鼻孔对着房遗爱，一字一顿道：
“本官张玄素，现任给事中！”
那语气，那神态，骄傲得像是在介绍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。
房遗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“哦，张玄素，给事中。”
他又问：“您多大了？”
张玄素一愣，下意识道：“四十有三。”
房遗爱又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。
那叹气声，又长又轻，带着几分怜悯，几分感慨。他的脑袋微微摇晃，眼皮半垂，一副“真可怜”的表情。
“张大人，您是没母亲吗？”
全场一静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张玄素脸上的骄傲瞬间僵住，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，眼睛却倏地睁大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房遗爱继续道，声音里满是同情：
“看来是真没有了，难怪这么没有教养，随便抓住个人就在这里乱吠。”
话音落下。
“噗——”
不知是谁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那笑声很短，很快就被捂住了嘴。
紧接着，又有几人跟着笑了起来，连忙用手捂住嘴，肩膀却一耸一耸的，憋得满脸通红。
张玄素的脸，瞬间涨得通红。
那红色从脸颊开始烧，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。他的眼珠子都快蹦出来，嘴唇抿得发白，下巴上的胡须微微颤抖。
他抬起手，指着房遗爱，手指都在发抖，抖得像风中的枯枝。
“你、你——”
房遗爱没给他机会。
他继续道，声音不疾不徐，像是在拉家常。
“张大人，您这四十有三了，才混到个给事中，啧啧啧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，目光里满是同情。眼皮微微垂下，嘴角却微微上扬，那表情，怎么看怎么欠揍。
“您说您不是废物吧，您还挺不服气，可您要不是废物，怎么混成这样？”
“我要是您这年纪才混到这个模样，干脆一头撞死算了。”
张玄素的脸更红了，红得发紫。
那紫色从脸颊蔓延到脖子，蔓延到耳根，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。
他的嘴唇剧烈颤抖，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。手指还在指着房遗爱，可那手指已经抖得不成样子。
他张着嘴，想反驳，可房遗爱根本不给他机会。每次他刚张开嘴，房遗爱就抢先一步，继续说下去。
“还有，您说我商贾？我经商碍着您什么事了？管这么宽？”
他摊了摊手，一脸无辜。手心向上，手指微微张开，像是在展示什么。
“我经商赚的钱，交的税，进了国库，国库的钱，发的俸禄，进了您的口袋。”
“您吃着我的税，还骂我经商？”
他顿了顿，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，却带着刺。
“您这叫什么呢？端起碗吃饭，放下碗骂娘？”
“其实，说起来，你叫我一声父亲也是很合适的。”
张玄素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红来形容了。
那是青白交错，紫黑相间，精彩极了。
周围的人，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一个年轻的文官用手捂着嘴，肩膀剧烈抖动。
另一个别过脸去，装作在看风景，可那弯起的嘴角出卖了他。
还有一个干脆低下头，用袖子遮住脸，闷闷地笑。
“够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