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暴喝,打断了房遗爱的话。
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站了出来,他穿着一身深绯色官袍,面色铁青,一双眼睛瞪得溜圆,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。
他的胡须又长又白,此刻气得一颤一颤的,像秋风中摇曳的芦花。
他抬起手,指着房遗爱,手指颤抖得厉害。
“黄口小儿!怎可在公众场合说这等污言秽语!”
房遗爱眨眨眼,他又不认识这老头。
他又是熟悉地歪着头,看着那老者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疑惑:
“这位老大人,您又是谁?”
那老者的脸更青了。他挺起胸膛,花白的胡须微微扬起,用鼻孔对着房遗爱,一字一顿道:
“老夫孔颖达,国子监祭酒!”
那语气,那神态,比张玄素还要骄傲三分。
房遗爱点了点头。
“哦~,原来是孔祭酒啊,久仰久仰。”
他眨了眨眼,慢悠悠道:
“孔祭酒,方才张大人嘲讽我的时候,您怎么不站出来说‘够了’?”
孔颖达的脸色一僵。那铁青的脸色,又添了一分红。
房遗爱继续道,声音依旧不紧不慢:
“他骂我是商贾之徒,说我不配站在这里的时候,您在哪儿?”
孔颖达的嘴唇动了动,胡须抖了抖,却说不出话来。
“现在我说他几句,您就跑出来找存在感了?”
房遗爱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那叹气声,又轻又长,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好笑。
“您怕不是卖被套的吧,表面一套背后一套。”
孔颖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他抬起手,指着房遗爱,手指颤抖得厉害,抖得像是随时要断掉。
“你、你——!”
他的声音也在发抖,又尖又细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房遗爱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什么?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,您可以反驳我,光指着我说不出话,可是让小子有些寒心啊。”
孔颖达的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越来越急促,越来越重,那呼吸声,像是破旧的风箱,呼哧呼哧的。
他的脸从红变紫,从紫变白,像是随时要晕过去。
旁边的几个人连忙上前,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孔祭酒!孔祭酒您消消气!”
“别激动,别激动……”
房遗爱心里咯噔一下,这老头,别真给气死了。
他闭上嘴,不再说话。
孔颖达指着他,手指抖了半天,嘴唇剧烈颤抖,像是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终于——
“你、你这个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身子一晃,眼睛一翻,整个人往后倒去,看样子是被气昏了过去。
旁边的几个人连忙扶住他,七手八脚地把他扶到一边,有人探了探他的鼻息,对着旁边的人点了点头。
房遗爱松了口气,没死就好。
要是真被自己骂死了,那问题可就真的有些大了。
他转过头,目光扫过周围的文官。
那目光,慢悠悠的,被他看到的人,纷纷低下头,或是移开目光,不敢与他对视。
房遗爱笑了笑,那笑容里,带着几分痞气,几分挑衅。
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点白牙,眼睛半眯着,像一只慵懒的猫。
“还有谁想跟我讨论讨论的?报个名号先,还是那句话,我房遗爱不骂无名之辈。”
话音落下,一片沉默,没有人说话。
那些文官们,有的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有的看向别处,假装在欣赏风景。
有的在整理衣袍,把已经整齐的衣襟又理了又理。
没有一个人敢对上他的目光。
房遗爱收回视线,嘴角微微弯起。
那弧度很浅,却透着几分得意。
一己之力,舌战群儒,虽然群儒没敢战。
他微微侧目,看了一眼队伍前方的长孙无忌。
那张儒雅的脸上,依旧平静如水。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祭坛上,连动都没动一下。
可房遗爱分明看见,他的眼角,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那跳动很细微,只是一瞬间的事,却被他捕捉到了。
房玄龄也有些看呆了,虽然刚刚有些火气,但是现在莫名感觉有些爽是这么回事。
房遗爱收回目光,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。
“好!”
一声暴喝,打破了沉默。
那声音又粗又亮,像炸雷一样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房遗爱循声望去。
武将队列里,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正拍着巴掌,咧着嘴笑得合不拢。
他生得浓眉大眼,满脸络腮胡子,皮肤黝黑,活像一头成了精的熊。
那巴掌拍得又重又响,啪啪啪的,震得旁边的几个人直往后躲。
房遗爱看到此人,愣了一下。
这长相,这气质,跟程处亮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房遗爱心里一动,这应该就是程咬金了。
程咬金大步走过来,步子迈得又大又急,他走到房遗爱面前,蒲扇般的大手抬起,啪的一声拍在房遗爱肩上。
那力道,大得房遗爱一个趔趄,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,差点摔倒。
“好小子!”
程咬金上下打量着他,眼睛亮得惊人,眼珠子都快发光了。他咧嘴笑着,露出一口白牙,那笑容,又憨又爽朗。
“看你文文弱弱的,没想到战斗力这么惊人!”
“老子早他娘的看这帮东西不爽了,但老夫的嘴皮子斗不过他们,你这一次,可是让老子过足了瘾!”
“难怪我家那小子整天念叨你,说你这嘴皮子利索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!”
房遗爱被他拍得肩膀生疼,呲牙咧嘴地揉了揉,却还是笑着拱了拱手。
“程将军过奖。”
程咬金正要说什么——
“陛下驾到——!”
李公公尖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划破了喧嚣。
那声音又尖又长,像一根针,扎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收敛了表情,整了整衣袍,面向祭坛的方向,动作整齐划一,像是排练过无数遍。
程咬金收起笑容,朝房遗爱挤了挤眼。
那眼神里,带着几分意犹未尽,几分“回头再说”。
他压低声音,凑到房遗爱耳边,热气喷在他耳朵上:
“小子,有空来我府上喝酒!”
说完,他拍了拍房遗爱的肩膀,大步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房遗爱点了点头,随即目光落向祭坛的方向。
那里,隐约能看到一道明黄的身影正缓缓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