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祀典礼结束后,房遗爱没有回府,而是直接去了醉仙楼。
马车辘辘停在门口,他跳下车,抬头望了一眼那块烫金的匾额,抬脚走了进去。
一路上,小二们纷纷躬身行礼,他只是微微点头,脚步不停,径直上了三楼。
三楼雅间,门窗紧闭。
房遗爱推门而入,屋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但是他熟视无睹,走到上首,在那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坐下,闭上眼,往椅背上一靠。
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
周围一圈,坐着的都是京城各个酒楼的掌柜。
胖的瘦的,高的矮的,老的少的,平日里都是些最能说会道的人物。
在各自的酒楼里,他们指点江山,挥斥方遒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。
可此刻,这些人却噤若寒蝉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敢说话,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。
他们的目光,时不时落在房遗爱身上,又飞快地移开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有人看着眼前的茶杯,有人望着窗外的天空,就是不敢看那个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的年轻人,气氛压抑得像是凝固了。
他们心里清楚,少爷把他们全部召集在一起,只可能大事。
甚至可能是决定整个京城酒楼市场走向的大事。
上一次这样召集,是推出火锅的时候,那一次,整个京城的饮食业都被翻了个个儿。
这一次,又是什么?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,半个时辰后。
房遗爱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,然后,他睁开了眼睛。
那目光,从迷蒙变得清明,只用了短短一瞬。
他坐直身子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,骨头发出细微的“咔咔”声他抬起手,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。。
然后,他随意地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,懒洋洋地开口:
“都来了啊,行,会议就开始吧。”
没有人敢有怨言,没有人敢露出半点不满。
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掌柜们,此刻一个个低着头,乖得像学堂里的小学生。
因为他们知道,面前这个看似懒散的年轻男人,一句话就可以让他们倾家荡产。
不是威胁,是事实。
已经有好几个不信邪的人,用亲身经历证明了这一点。
房遗爱的目光落在一个面容有些消瘦的中年人身上。
那人四十出头,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袍子,眉目间透着几分精明。
此刻被房遗爱盯着,他的身子微微绷紧,手指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袖。
“田掌柜。”
房遗爱开口,声音不轻不重。
田掌柜像是被电了一下,连忙站起身,恭敬地躬了躬身,那腰弯得极深。
“少爷。”
房遗爱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叩着扶手。
“之前铁器收购阻断那边,完成得怎么样了?”
田掌柜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几分恭敬,几分忐忑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:
“回少爷,与长孙家合作的铁器渠道总共有三家——梁家、陈家、陆家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房遗爱的表情,继续道:
“除了梁家以外,另外两家已经与我们达成协议,不会再与长孙家合作。”
他在心里默默吐槽:给了那么多银子,是个傻子都会同意吧?
那两家拿钱的时候,眼睛都笑没了。
房遗爱闻言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,田掌柜见此,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房遗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却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:
“梁家是什么情况?”
田掌柜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他抬手擦了擦,连忙解释:
“梁家当代家主是长孙无忌的好友,两家相交多年,关系匪浅,我们的人去谈了几次,都被挡了回来。”
他说着,声音都有些发虚。
房遗爱平静地点了点头,许久,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既然这样,那就让梁家破产吧。”
此话一出,在座的所有人,心头都是一跳。
有人眼睛倏地睁大,有人嘴巴微微张开,有人身子往后一仰,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让梁家破产?那可是一个中等世家!
在长安城盘踞了几十年,根深蒂固,说破产就破产?
可房遗爱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半分波澜,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田掌柜身上,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,压在田掌柜肩上。
“三天后,梁家粮仓会走水。”
房遗爱顿了顿,声音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几分慵懒:
“田掌柜,该怎么做,不用我教你吧?”
田掌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粮仓走水?他瞬间明白了。
梁家是做粮食生意的,囤积居奇,粮仓就是他们的命根子,粮仓一烧,存粮尽毁,供货中断,商户挤兑。
不出一个月,梁家必垮。
他抬起头,对上房遗爱那双平静的眼睛,心里一阵发寒,少爷这是……早就计划好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重点头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房遗爱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好,你要是做好,我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打一棒子,给一颗甜枣,这是驭人的常用手段。
田掌柜松了口气,额头抵在地板上。
“谢少爷。”
他知道,这是房遗爱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,要是这一次再搞砸了,他的一切可能都会化为乌有。
房遗爱示意他起身,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。
“接下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所有的酒楼,停止进口盐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又是一惊。
停止进口盐?那酒楼用什么?做菜不要盐吗?
可他们都是聪明人,很识趣地没有出声。
因为他们知道,少爷既然这么说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
果然,房遗爱继续道,声音不疾不徐:
“接下来所有的酒楼,都用我们自己生产的盐。”
众人的瞳孔,瞬间放大。
自己生产的盐?他们可是知道,盐这种暴利行业,早就被分食完了,其中要属长孙家最大头。
他们面面相觑,眼里满是惊骇。
这已经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被震惊到了。
唯独坐在角落里的福伯,面色平静,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,他甚至还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房遗爱看着他们的表情,嘴角微微弯起。
那弧度里,带着几分得意,几分戏谑。
“而且,我制作的盐,是精盐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:
“比独孤家的粗盐,好一百倍。”
掌柜们已经麻木了,他们看着房遗爱,眼里带着几分怀疑,还有几分——敬畏?
精盐?那是价比黄金的东西。
据说只有西域才有,产量极少,一勺就能换一匹绸缎。
少爷说做就能做出来?可没有人敢质疑。
沉默了几息后,有人率先反应过来。
那是一个醉仙楼的钱掌柜,胖胖的脸上挤满了笑容,连忙站起身,拱手道:
“少爷英明!少爷果然深谋远虑!”
他的声音又亮又响,在这寂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。
其他人如梦初醒,纷纷跟上。
“有少爷在,咱们还怕什么独孤家!”
“少爷这是要带咱们发财啊!”
“跟着少爷,准没错!”
一时间,马屁声此起彼伏,像是潮水般涌来。
房遗爱看着他们,心里明白,这些人,其实是不信的。
他们眼里的怀疑,藏得再好,也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毕竟,这件事在大唐来说,确实有些不可思议,可他也不急。
等见到实物,一切都会迎刃而解。
他抬手示意,众人安静下来。
然后,他又说了一些未来的酒楼发展规划,新菜式、新经营模式、新店开业的时间、新菜品的定价策略……
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众人听着,眼里的怀疑渐渐变成了敬佩,又变成了狂热。
等一切交代完毕,房遗爱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,这一次的议会就到到这里吧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,行礼告退,脚步声渐渐远去,雅间里安静下来。
房遗爱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闭上眼,嘴角微微弯起。
我已经出招,长孙家,你们又该怎么反击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