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士廉看着他,没有出声,他知道,此刻的长孙无忌,需要的不是安慰,不是分析,而是对策。
果然,片刻之后,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怒意。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只是那平静底下,还藏着隐隐的杀意。
“舅舅,此刻我们最需要的是什么?”
高士廉捋了捋胡须。
“另寻世家合作,稳住梁家。”
长孙无忌点了点头。
“铁器这门生意,朝廷管得严,敢做的人,本来就没几家,陈家、陆家一倒,剩下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只剩下梁家了。”
高士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长孙无忌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色。
“备马。我亲自去谈,我与梁家主是多年好友,他会给我这个面子的。”
高士廉点了点头,正要起身,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。
“父亲!”
长孙冲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的步子很急,像是跑过来的,胸口还在微微起伏。
可当他跨进门的那一刻,看见父亲那张阴沉的脸,看见高士廉凝重的神色,他的脚步,忽然顿住了。
长孙无忌的眉头猛地皱起,目光如刀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长孙冲的脚步顿了一下,却没有退出去,他咬了咬牙。
“父亲,我听到了。”
长孙无忌的脸色更沉了。
“你偷听我们说话?”
长孙冲没有否认。
他知道偷听不对,知道父亲会生气。
可他控制不住自己。他在门外站了很久,把里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陈家、陆家倒戈,铁器生意被断——全是房遗爱干的。
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,烧得他坐不住,烧得他必须进来。
他挺了挺胸膛,语气坚定,“父亲,让我来做这件事。”
长孙无忌盯着他,目光凌厉,“做什么事?”
长孙冲迎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让房遗爱付出代价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,长孙无忌看着自己的儿子,目光复杂。
他看见长孙冲眼里的不甘,看见他攥紧的手指,看见他微微发抖的下巴。
他知道这个儿子在想什么。
从小,长孙冲就是被人夸着长大的。聪慧,稳重,知书达理,样样都比别人强。可自从房遗爱冒出来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
国子监里,人人都在议论房遗爱,朝堂上,陛下看重的是房遗爱。
连公主们,嘴里念的也是房遗爱,而他长孙冲,被所有人遗忘了。
但不行,至少现在不行。
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胡闹。”
长孙冲愣住了,“父亲——”
“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,不是管这些。”长孙无忌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你的婚事,就在下个月,长乐公主那边,一切都已经定下,你要做的,是安安稳稳地把这桩婚事办好。”
长孙冲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
他想说他可以一边准备婚事,一边对付房遗爱,他想说他不会让家里操心。
他想说他长大了,能帮父亲分担了。
可这些话,在父亲的目光下,全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长孙无忌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与皇室联姻,是咱们长孙家的头等大事,这件事办好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,这桩婚事,也是陛下对长孙家的考验,成了,长孙家还能稳住;不成……他不愿往下想。
长孙冲低下头,他的手指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他知道父亲说的对。他应该把心思放在婚事上,应该安安稳稳地当他的新郎官,应该让所有人都看到,长孙家的嫡长子,配得上陛下的长女。
可他心里,像是堵着一块石头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他想起长乐公主的脸——温婉,端庄,总是带着浅浅的笑。她会是个好妻子,会是个好儿媳。
她会给长孙家带来荣耀,会让他风光无限。
可他忽然想起,长乐公主看他的眼神,永远那么平静,永远那么温柔,永远那么……客气。
长孙冲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,肩膀塌了下去,深深地行了一礼。
“儿子明白了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他转身,走了出去。
脚步很慢,很沉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父亲已经转过身,正在和高士廉说话,没有看他。
长孙冲收回目光,走了出去。
殿门在身后关上。
他站在廊下,望着远处的天空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吹动他的袍角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他写字,他写歪了,父亲就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划地教他。
那时候他觉得,父亲的手好大,好温暖,什么都能握得住。
现在,他长大了,父亲的手,还是那么大,还是那么有力。
可他觉得,他离那只手,越来越远了。
殿内,长孙无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,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目光里,有心疼,有无奈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,他转过身,看向高士廉。
“舅舅,走吧。”
高士廉站起身,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出书房。
长孙无忌站在廊下,望着远处的天空,目光幽深如潭。
“既然那小子出了招,我们总要回个礼,不是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高士廉心领神会,微微躬身。
“家主放心。”
长孙无忌点了点头,大步往外走去。
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,他上了车,车帘落下,遮住了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