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辘辘前行,车厢内一片沉寂,长孙无忌靠在车壁上,面色阴沉如水。
方才从第四家府邸出来时,他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。
那几大世家的家主,一个个都是人精,话里话外打着太极,谁也不肯把话说死,谁也不肯给他一个准信。
他在心里骂了一句:都是一群老狐狸。
“去梁家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着翻涌的怒火,对车夫吩咐道。
既然其他人不愿意合作,那保住梁家这一条销路也行。
他抬手捏了捏眉心,太阳穴突突地跳着,连日来的烦心事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,希望这一次能顺利吧。
马车在梁府门前停下。
长孙无忌下了车,门口的守卫一见他,脸色微微一变,连忙转身进去通报。
不多时,一道身影从门内快步走出,是梁府的管家,不是梁家家主。
长孙无忌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他的目光越过管家,往门内扫了一眼,声音沉了下来:“你们家主呢?”
管家脸上堆着笑,像是没看见他那张黑脸似的,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:“家主已经在厅里等着了,长孙大人请。”
长孙无忌的脸色又黑了几分,他站在那里,看着管家那张笑眯眯的脸,心里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了窜上来的势头。
可他没有发作,只是冷哼了一声,抬脚走了进去。
他在心里冷笑:我倒要看看,难道你这个梁家也想翻天不成。
穿过前院,绕过影壁,他大步走进厅堂。
梁家家主梁崇正坐在上首。他生得白白胖胖,一张圆脸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,活像一尊弥勒佛。
穿着一身锦缎袍子,料子极好,却穿得松松垮垮,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劲儿。
看见长孙无忌进来,他连忙站起身,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:
“长孙兄来了!快来快来,坐坐坐!茶我刚泡好的,用的是今年的新茶,你尝尝!”
长孙无忌面上不动声色,脸上挤出一个笑容,拱了拱手:“梁兄,好久不见,别来无恙啊。”
两人落座,梁崇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,茶汤清亮,香气扑鼻。
长孙无忌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梁崇也端起茶盏,慢慢喝着。
厅内安静了片刻。
梁崇放下茶盏,擦了擦嘴角,先开了口,笑眯眯地看着长孙无忌,语气随意得很:
“长孙兄今日大驾光临,不知所为何事啊?”
长孙无忌看着他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,心里冷笑,跟我玩这套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梁兄,前些日子,可有人来找过你?”他顿了顿,目光紧紧盯着梁崇的脸,“想让你跟我们长孙家解除合作?”
梁崇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,拍了拍大腿:“哦,你说那事啊!有,有,确实有。”
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夸张起来,竖起两根手指,在长孙无忌面前晃了晃:“两万两白银!对方一开口就是两万两!”
长孙无忌的瞳孔微微一缩,两万两,这个数字在他心里砸出一个坑。
两万两白银,足以让任何一个商人心动,足以让一个中等世家吃上百年,足以让一个人富甲一方。
他暗暗心惊,房遗爱那小子,到底多有钱?
梁崇继续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两万两啊,长孙兄,那可是两万两!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还是头一回见人出手这么阔绰。”
他说着,忽然挺起胸膛,一脸义薄云天的模样,拍着胸脯道:
“不过长孙兄你放心!咱们两家的交情,岂是两万两能比的?我当时就拒绝了,毫不犹豫!”
长孙无忌面无表情地听着。
他在心里冷笑:这老狐狸,要不是怕得罪死我们长孙家,怕不是第一个接受的就是你。
梁家是长孙家主要铁器售卖的渠道,两家牵扯太深,梁崇就算想反水,也得掂量掂量后果。
想归想,但他脸上还是重新挂起笑容,拱了拱手:“梁兄仁义,无忌记在心里了。”
梁崇摆了摆手,笑呵呵地道:“哪里哪里,应该的。”
可他的语气,忽然一转,那张笑眯眯的圆脸上,笑容还在,可眼底,却多了一丝别的东西。
“不过——”他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“仁义归仁义,生意归生意,长孙兄,你说是吧?”
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,僵硬了几分。
他没有直接接这个话,而是放下茶盏,直视梁崇的眼睛,开门见山:“梁兄以为如何?”
他心里清楚,这只老狐狸,肯定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。
他已经想好了,只要不是太过分,忍忍也能接受。
毕竟,铁器这方面的生意,是长孙家重要的金钱来源。断了这条线,损失太大了。
梁崇往后一靠,靠在椅背上,整个人陷进软垫里,竖起两根手指,脸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。
“七成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钻进长孙无忌的耳朵里,“我要整个铁器生意的七成利润。”
长孙无忌闻言猛地站起身,那动作太急,椅子往后滑了一截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的双手撑在桌案上,身体前倾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梁崇,身子都因为生气而有些微微颤抖。
那股在战场上厮杀多年锤炼出来的杀气,从他身上弥漫开来,像一把无形的刀,压在梁崇头顶。
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: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。”
梁崇没有动,他坐在那里,脸上的笑容不变,像是没感受到那股杀气似的。
甚至还端起茶盏,又抿了一口,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长孙兄,先别那么激动嘛,坐下,坐下聊。”
放下茶盏,看着长孙无忌,目光平静。
“长孙兄,我呢,虽然不知道你得罪了什么人,但能看得出来,对方的财力很强大。”
“两万两白银说拿就拿,而且还是三家,我甚至可以这么说,富可敌国都不为过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地伸出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地弯下去。
“陈家没了,陆家也没了,这偌大的京城,能跟长孙兄合作做这门生意的,除了我们梁家,似乎也没有别人了吧?”
“你说呢?长孙兄。”说完,他端起茶盏,又抿了一口。
那姿态,悠闲得像是在品茶,似乎料定了吃准了长孙无忌一定会答应一般。
长孙无忌站在那里,死死地盯着他,厅内安静得可怕。
良久,长孙无忌的表情变了,那满腔的怒火,像是被人一盆冷水浇下去,一点一点熄灭。
愤怒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。
然后,他笑了,那笑容很淡,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,可那双眼睛里,没有任何笑意。
那目光,冷得像腊月的寒冰,像战场上盯着猎物的猛兽。
原本悠然自得的梁崇看见这个笑容,心里忽然咯噔一下。
他见过这个笑容,十年前,他亲眼见过,那是长孙无忌在朝堂上对付政敌时的笑容。
笑完之后,那人就被贬到了岭南,再也没有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