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遗直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知道二弟在做生意,却没想到,生意做得这么大。
房玄龄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你的意思是,长孙无忌盯上了你的生意?”
“不止。”房遗爱摇头,又靠回椅背,二郎腿重新翘起来,“他盯上的,是房家。”
他歪着头,目光却清亮得很。
“爹,您是宰辅,权倾朝野,我大哥是您的长子,将来要继承家业。”
“我呢,是个废物,没人看得上眼,可我偏偏在暗地里,把长安城的粮袋子攥在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,咧嘴一笑:“您说,长孙无忌会怎么想?他会想,房家想干什么?房玄龄在前朝掌权,他儿子在后市捞钱,这是要造反还是怎么着?”
房玄龄的眉头紧紧拧起。
房遗直忍不住道:“可咱们什么也没做啊!”
“咱们知道什么也没做,长孙无忌知道吗?”房遗爱摊摊手,一脸无辜,“他不信,他那种人,生性多疑,看谁都想害他,房家坐大到这个地步,他睡不着觉。”
房玄龄盯着他,目光幽深难测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这些,都是你自己想到的?”
房遗爱心里咯噔一下。
糟了。
他忘了自己的人设了。
一个废物,怎么会有这么缜密的推论?
他飞快地转动脑子,面上却不动声色,嘿嘿一笑,挠了挠后脑勺:“瞎猜的呗,我这人吧,别的不会,就爱瞎琢磨。”
“再说了,那些话本子上不都这么写的吗?权臣猜忌,世家相争,我看多了,多少能蒙对两句。”
房玄龄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那目光里,带着审视,带着探究,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房遗直也看着他,眼里满是复杂。
这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弟弟,什么时候,有了这样的心思?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房遗爱被两人看得心里发毛,面上却强撑着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干笑道:
“那个……爹,大哥,喝茶,喝茶,这茶叶是我自己炒的,比市面上那些好喝多了。”
房玄龄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。
他只是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,缓缓道:
“你方才说的那些……为父会去查。”
房遗爱点点头,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往椅背上一靠,二郎腿晃悠起来:“查呗,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,爹您要是不信,当我放屁也行。”
房玄龄瞪他一眼,却没有再骂。
“行了,接下来你就好好待在家里,没有什么事就不要出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重了几分,“特别是那个风雪楼,别以为你能逃过我的眼睛。”
房遗爱心中一突,自己的春娇要被发现了?
他赶忙露出一个憨笑,点头应了下来。
房玄龄又看了自己这个次子一眼,理了理袍袖,抬脚往府门外走去。
房遗直跟在身后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客厅的方向,房遗爱还站在那儿,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,见大哥回头,还咧嘴笑了笑,挥了挥手。
房遗直摇了摇头,收回目光。
这个弟弟,越来越看不懂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,眼看就要走出院子——
“二郎——”
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房玄龄脚步一顿,房遗直也跟着停下,下意识回头望去。
只见西厢房的方向,一道青色的身影正提着裙摆小跑过来,少女步伐轻盈,眉眼带笑,显然是奔着房遗爱去的。
跑了几步,她忽然看见了站在垂花门前的两个人,李丽柔的脚步猛地刹住。
房玄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瞳孔骤然一缩,房遗直更是直接愣在当场。
四目相对,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李丽柔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房玄龄。
当朝宰相,房玄龄,他见过她。
去年除夕宫宴,他就在席间,她随母后敬酒时,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。
房遗直也见过她,年初的春宴,他与几位世家公子一同入宫谢恩,她正好经过御花园。
李丽柔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,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,像是被人当场抓包,还是金窝藏娇的那种。
可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啊!
不对,她好像……确实做了什么。
她一个公主,私自出宫,在一户人家过夜,还被人家父亲撞见......
李丽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房玄龄愣了一息,随即快步上前,躬身行礼:
“老臣参见豫章公主殿下。”
房遗直如梦初醒,连忙跟着行礼:“参见公主殿下。”
李丽柔僵在原地,手足无措。
房遗爱原本站在客厅门口,听见这一声“豫章公主殿下”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。
什么?
公主?
他猛地扭头看向李丽柔。
那个小丫头,那个被他拍了屁股,又搂又抱的小丫头,那个坐在石凳上吃葱油饼吃得眼睛发亮的小丫头,
是大唐的公主?难怪福伯怎么也查不到这个女孩的身份。
房遗爱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。
完了,全完了。
他拍了大唐公主的屁股。
这要是让皇帝知道,他还有命吗?
房玄龄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,低声问道:“公主殿下,您可安好?有没有受伤?”
李丽柔回过神,下意识摇头:“没、没有……”
她说着,悄悄瞥了房遗爱一眼。
那个登徒子,此刻正站在客厅门口,一脸呆滞,嘴巴微微张着,像是被点了穴。
李丽柔忽然有点想笑,认识他这两天,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。
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、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,此刻全不见了,只剩下满眼的震惊和害怕?
堂堂房家二公子,也有怕的时候?
李丽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小小的得意。
让你拍我屁股,让你凶我,现在知道怕了吧?
她垂下眼帘,把嘴角那点笑意使劲压下去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还是那个冷淡的“阿柔”。
房玄龄见她无恙,松了一口气,随即脸色凝重起来。
他看了房遗爱一眼,又看了看李丽柔,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。
公主怎么会在他儿子的院子里?还住了一夜?
房遗直也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