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辘辘前行,穿过长安城繁华的街巷。
李丽柔撑开窗帘的一角,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,目光透过那道缝隙往外张望。
街边的摊贩、来往的行人、骑着马走过的武官、提着篮子叫卖的妇人,一切都那么新鲜,那么鲜活。
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是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鸟儿,对什么都好奇。
说起来,这是她第二次出宫。
上一次,她偷偷跑出去,遇到了歹人,被房遗爱捡回了家,那一次,她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再之前,母后从不允许她出宫,说外面危险,说她年纪小,说公主不该抛头露面。
她被关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,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,直到她遇到了房遗爱。
少女转过头,看了一眼身边的房遗爱。
他正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一副懒洋洋的模样。
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如果不是这个男人,她可能还要在宫里待很久很久。
等到父皇给她安排一桩婚事,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,然后在那座冷冰冰的府邸里,过完一辈子。
她想着想着,目光就柔了下来。
房遗爱似乎察觉到什么,睁开眼,对上她的目光。
他挑了挑眉:“怎么了?”
李丽柔看着他那张脸,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:“二郎,有你真好。”
说完,她就把脸转向窗外,假装在看风景,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。
房遗爱愣了一下,追问了两句,她只是摇头,嘴角弯着,不说话。
他也就没有再问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小小的,软软的,被他握着,微微颤了一下,却没有挣开。
马车缓缓停下,青梧掀开车帘,阳光涌进来,晃得人眯了眼。
房遗爱先下了车,转过身,朝李丽柔伸出手。
她扶着他的手,轻轻跳下马车,站稳,抬头看向面前的铺子。
门楣上,一块新匾还没来得及挂,只盖着一层红布。
铺子很大,占了整整三个门面,位置极好,正处在东市最繁华的街口,来往人流如织。
周围的行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,纷纷放慢了脚步。
“房家的马车?”
“那是不是房遗爱?就是那个发现蝗虫可以吃的人。”
“他旁边那个姑娘是谁?好生标致……”
“没见过,是哪家的小姐?”
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李丽柔站在房遗爱身边,落落大方,任由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没有半点怯场。
“房公子!”人群中,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忽然提高了声音,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,脸上带着几分兴奋,几分八卦。
“我见过他!在风雪楼!那会儿他出手可阔绰了,一掷千金啊!”
他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。
旁边的人眼睛都亮了,感觉有瓜吃,凑过去小声问:“真的假的?房公子也去那种地方?”
“那还有假?我亲眼看见的!”那男子拍着胸脯,一脸笃定。
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,有人偷笑,有人交头接耳,不少人朝房遗爱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。
青梧站在马车旁,听见这些话,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她下意识地看向房遗爱,又看向自家公主。
李丽柔站在那里,脸上还挂着笑。
可房遗爱分明感觉到,自己身边有一股凉飕飕的杀气,正在一点一点蔓延。
他僵硬地转过头,对上李丽柔的眼睛,她的眼睛微微眯着,嘴角依旧弯着,可那笑容,怎么看怎么危险。
她没有发作,只是用那种“亲切”得让人发毛的语气,轻轻说了一句:“进来,我要跟你好好聊聊这件事。”
说完,她转身,提着裙摆,跨进了书坊的门槛。
房遗爱站在原地,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冷汗。
他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
书坊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,前后两进,前面是宽敞的展厅,后面是几间雅室。
木架已经打好了,漆也刷了大半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和漆味。
李丽柔没有立刻发作,她背着手,像一个小老板娘般慢悠悠地在里面逛了起来。
从前面走到后面,从左边看到右边,这里看看,那里摸摸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房遗爱跟在她身后,战战兢兢,像是做贼心虚。
她看展架,他就介绍展架,她看雅室,他就介绍雅室,她看窗户,他就介绍窗户。
每一处设计,每一个细节,他都讲得头头是道。
“这面墙我打算挂几幅字画,不要太艳的,素雅一些。那边的展台用来放新到的话本,旁边留出一块空地,可以摆几张桌椅,让人坐着看……”
李丽柔边听边点头,时不时“嗯”一声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像是在仔细品味他的每一个想法。
走了几分钟,房遗爱见她一直没有提起那件事,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她把整个书坊都逛了一遍,从前面到后面,从一楼到二楼。
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,有些地方还会停下来,歪着头想一想。
等她全部看完,转过身,面对房遗爱。
她笑了,那笑容,甜美极了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嘴角翘得恰到好处,整个人像是一朵盛开的花,人畜无害。
“二郎,没想到你的设计还这么厉害。”
房遗爱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落了落。他笑了笑,正准备谦虚几句。
李丽柔的语气忽然一转,依旧轻柔,依旧甜美,可那话里的意思,让房遗爱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不过——刚刚在门口说的,你在风雪楼豪掷千金的事,能不能跟我说说呢?”
她的语气很柔,柔得像春天的风,一点伤害性都没有。
房遗爱却觉得后背发凉,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道:
“阿柔,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温柔,“你听我给你狡辩,不是,你听我跟你说。事情是这样的……”
他把去风雪楼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。
说是去看歌舞的,没有喝花酒,也没有点姑娘,更没有过夜。
他边说边看着她的表情,生怕她不信。
李丽柔听完,微微颔首,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房遗爱愣了一下,他以为她会生气,会扭他,会嘟着嘴不理他。
他都已经做好了被收拾的准备,可她只是点了点头,说“我知道了”。
然后,李丽柔第一次主动牵起了房遗爱的手。
她的手小小的,软软的,指尖微微有些凉,却握得很紧。
少女微微仰起头,看着少年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亮,像是有星星在里面。
“我虽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生气,”她的声音很认真,一字一句,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。
“但我仔细想了一下,那是你之前的过去,我为什么要纠结呢?”
房遗爱愣住了。
她继续说:“我喜欢的是你,是现在的你,是未来的你,我更希望你开心,而不是让你因为我的一些小情绪而难过。”
她顿了顿,歪了一下头,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房遗爱看着她,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,看着她眼底那片温柔的光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堵,房遗爱没有说话,只是一把将她拥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听见他的心跳,快得像打鼓。
“阿柔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有你真好。”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,嘴角弯着,弯得压都压不下去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远处,青梧捂着嘴,眼睛亮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