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兆府的大门敞开着,门楣上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暗金色。
两尊石狮蹲踞在台阶两侧,张着嘴,露出森白的牙,像是在无声地警告每一个走进去的人。
大堂之内,正中悬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明镜高悬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,据说是前朝某位大书法家的手笔。
那群闹事的大汉被押进来的时候,彼此看了一眼。
光头大汉的脸色灰白,嘴唇哆嗦着,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身边那几个兄弟也好不到哪去,有人腿在发抖,咬着牙硬撑,还有人已经眼神涣散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们被按着跪在堂下,膝盖磕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大堂外面,已经围满了人,黑压压的一片,从台阶下一直延伸到街对面,挤得水泄不通。
有人踮着脚尖往里张望,有人伸长脖子往前挤,有人被踩了脚,哎呦一声叫出来,却舍不得退后。
“就是这帮人?看着就不像好东西。”
“听说是在醉仙楼闹事的,往菜里扔蟑螂,恶心!”
“醉仙楼?那是我儿子干活的地方!一个月给二两银子,逢年过节还发东西。”
“这么好的东家,他们也敢诬陷?”
“可不是嘛,我闺女在八珍居当帮厨,工钱比别处多三成,掌柜的还管饭。”
“这帮人坏了酒楼的名声,我闺女丢了活计,谁养她?”
“打他们!打这些黑了心的!”
不知是谁起的头,几片烂菜叶子从人群里飞出来,啪的一声糊在光头大汉脸上。
紧接着,更多的烂菜叶、鸡蛋壳、碎菜帮子像雨点一样飞过来,砸在那帮大汉身上。
就在这时,衙役们连忙上前,用手中的水火棍把人群往后推。
“退后!都退后!公堂之上,不得喧哗!”
那几个大汉跪在堂下,浑身都是烂菜叶的汁水,狼狈得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。
光头大汉低着头,不敢看外面那些愤怒的眼睛,他忽然有些后悔,早知道就不接这趟活了。
本来以为干了这票大的,可以够兄弟们去风雪楼潇洒个几天,没想到把自己搭进去了。
台阶一侧,几个掌柜站在一起,钱掌柜负手而立,面色平静,目光冷冷地落在堂下那几个人身上,像是在看几具行尸走肉。
他身边几个掌柜也都沉着脸,一言不发,他们跟房遗爱做生意这么多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,这点事,还不至于让他们慌神。
“威——武——”
衙役们齐声高喊,手中的水火棍齐齐戳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下一下,像敲在人心上。那声音在大堂里回荡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京兆尹从后堂走出来。
他四十出头,生得白白净净,一张圆脸,蓄着三缕长须,穿着一身绯色官袍,腰系银带,头戴乌纱帽。
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,官袍在身后微微晃动。
他在公案后坐下,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那几个人,又扫过站在一旁的钱掌柜等人,面色平静,看不出什么。
目光却在钱掌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,因为他认得这个人,醉仙楼的掌柜,他见过好几次。
每月都要去醉仙楼吃几回饭,那里的红烧狮子头做得一绝,他还在那里办了会员。
至于其他几个掌柜,他也眼熟,都是京城各大酒楼的东家。
他意识到,这件事可能不小,甚至说是非常大。
他收回目光,惊堂木一拍。
“啪——”
“堂下何人,所为何事,将诉状呈上来。”
书吏接过钱掌柜递上的诉状,转呈到公案上,京兆尹展开来看,眉头微微皱起,越看脸色越沉。
诉状写得清清楚楚,某月某日,以光头大汉赵老六为首的一伙人。
分别在醉仙楼、八珍居、望月楼等酒楼寻衅滋事,往菜中投放污物,毁坏碗筷,扰乱秩序,意图败坏酒楼名声。
钱掌柜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大人,这帮人在我醉仙楼及京城数家酒楼闹事,毁坏财物,扰乱食客,故意败坏我等名声。”
“人证物证俱在,请大人为我等主持公道。”
京兆尹放下诉状,目光落在堂下那几个人身上。
“赵老六,你们为何要闹事?”
赵老六跪在地上,浑身都在抖,他咽了咽口水,声音发颤:“大、大人……小的们是被冤枉的!”
“我们就是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几个碗,他们就要把我们送官……我们是冤枉的啊!”
他的声音又尖又细,听着就不像真的。
京兆尹没有理他,转头看向钱掌柜。
“可有证人?”
钱掌柜点头。
书吏高喊:“传证人上堂!”
几个伙计和食客鱼贯而入,在堂下跪成一排。
书吏一一问过他们的姓名、籍贯、与原告的关系,又让他们各自讲述当天发生的事。
一个伙计说亲眼看见赵老六从袖子里掏出蟑螂丢进菜里,一个食客说看见他们摔碗砸桌子。
还有一个小吏站出来,说自己是醉仙楼负责传菜的人,专门防着有人使坏,亲眼看见赵老六往菜里扔东西。
京兆尹听着,目光在几人脸上来回扫过。他问了几处细节,几个人答得都很一致,没有矛盾。
他又看了看呈上来的物证,碎碗的碎片、那只干燥僵硬的蟑螂、食客的证言状。
每一件都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他把东西放下,正要开口,钱掌柜又说话了。
“大人,这帮人是有组织有预谋的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他们同时在我醉仙楼、八珍居、望月楼等数家酒楼闹事,手段如出一辙。”
“若无人指使,怎会如此巧合?小人请求,将他们背后的人供出来。”
“将幕后之人绳之以法,还我们这些人一个公道。”
听到这里,赵老六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,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抖。
此刻他回想起舅舅说过的话,要是被抓了,死也不能说出是谁指使的,说了,全家都得死。
原本他以为这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,但是,事实已经摆在他的眼前。
赵老六的嘴唇哆嗦着,牙齿在打架,低着头,不敢看京兆尹的眼睛,也不敢看旁边那些兄弟。
“没、没有人指使……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就是……就是一时兴起……”
他身后那几个大汉,脸色已经白了。
有人小声骂了一句,有人咬着牙不说话,有人已经开始发抖。
京兆尹看着赵老六那副模样,心里什么都明白了,这分明就是有人指使的。
他握起惊堂木,重重一拍。
“啪——”
“证据确凿,还敢狡辩?来人,给我打——十个大板!”
赵老六的腿一下子就软了,整个人瘫在地上,脸色惨白如纸。
身后那几个兄弟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有人已经开始哭喊。
“大哥!你说啊!到底是谁指使的!”
“十板子下去,屁股都得开花!”
“我不想挨板子!大哥你说啊!”
赵老六咬着牙,脸上的肉都在抖,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一个说说了吧,说了还能活。
一个说不能说,说了全家都得死。
他闭上眼,张开嘴——
“是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