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还没出口,一个书吏从侧门快步走进来,凑到京兆尹耳边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。
京兆尹的面色变了变,先是皱起眉头,然后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最后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肩膀微微沉了下去。
书吏说完,退到一旁。
京兆尹沉默了片刻,抬起手。
“慢着。”
正要下手的衙役停住了动作。
京兆尹深吸一口气,声音有些干涩:“此案尚有疑点,证据还需再考究,今日先到此为止,容后再审。”
钱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,他看着京兆尹那张脸,看着他那躲闪的眼神,心里什么都明白了。
他上前一步,声音不卑不亢,“大人,人证物证俱在,还有什么疑点?”
京兆尹的脸色有些难看,“本官说了,还需要考究。”
钱掌柜没有退让,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大人,人证在此,物证在此,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,若是这样都算证据不全,那要怎样才能算全?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直地看着京兆尹。
“难道大人是想包庇他们?”
京兆尹的脸色变了,这个罪名他可是担不起,要是担了,这辈子都可能毁了。
就在这时,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,“对!要讨个公道!”
那声音像是点燃了火药桶。
“讨公道!”
“不能放过这帮人!”
“青天大老爷,您可要明察啊!”
百姓们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一浪高过一浪。
有人举着拳头,有人往前挤,有人喊着喊着就哭了。
他们的孩子在这些酒楼里干活,这些酒楼倒了,他们的孩子就没了活路。
京兆尹坐在公案后面,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。
他看了看堂下跪着的那帮人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钱掌柜,又看了看外面那些群情激愤的百姓。
一边是长孙家,一边是京城著名酒楼的掌柜和满城的百姓。
他咽了咽口水,咬了咬牙。
“此案复杂,本官需上报刑部,另行审理,退堂!”
惊堂木落下,发出最后一声脆响。
“退——堂——”
书吏的声音拖得长长的,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。
赵老六被人从地上拖起来,腿还是软的,两个衙役架着他才勉强站稳。
他身后那几个兄弟,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已经说不出话了,他们被押着往后堂走去,往大牢的方向。
钱掌柜站在原地,看着京兆尹匆匆离去的背影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他知道,今天只能到这里了。再逼下去,也没有用。
他转过身,朝其他几个掌柜点了点头。
几人对视一眼,什么都没有说,一起往外走去。
外面的百姓还在喊着,有人骂,有人哭,有人往里扔东西。
衙役们用水火棍拦着,才没有让人冲进来。
钱掌柜走出大门,抬头看了看天。
日头正高,阳光刺眼。他眯了眯眼,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下台阶。
他的马车就停在街对面,车夫已经掀开了帘子,他上了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这事,还没完。
马车辘辘,驶入人流之中,身后,京兆府的大门缓缓关上,把所有的喧嚣都关在了里面。
醉仙楼,三楼雅间。
房门推开,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。
雅间不大,却布置得极为精致—,临街的窗开着,薄薄的纱帘被风轻轻吹起,窗下摆着一张花梨木的方桌。
桌上摆着几只青瓷小碟,碟里是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、翠绿的菜蔬、雪白的豆腐。
桌中央嵌着一只铜锅,炭火正旺,红汤翻滚,白雾升腾,将满室的香气蒸得愈发浓郁。
楼下的大堂里,不知哪位乐师在弹一曲《梅花三弄》,琴声叮叮咚咚,从窗缝里钻进来,混着食客们的谈笑声,不吵,反而有种人间烟火的踏实。
房遗爱靠在椅背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目光落在对面的少女身上,嘴角挂着笑。
李丽柔正襟危坐,努力装出一副端庄的模样,可那双眼睛早就飘到铜锅里去了,喉结还悄悄动了一下。
门被轻轻叩响,“进来。”房遗爱放下茶盏。
一个小厮推门而入,快步走到桌前,压低声音,将京兆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。
他说得很快,但条理清楚,每一句都切在要点上。
房遗爱听完,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,退下吧。”
小厮躬身退了出去,房门轻轻带上。
李丽柔正夹着一片肉往嘴里送。那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,还冒着热气,红油顺着肉的边缘往下滴。
她一口塞进嘴里,“嘶——哈——哈——”
她的眼睛倏地瞪大,嘴巴张着,手在嘴边扇个不停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又烫又辣,那股热气从舌尖直冲脑门,可那肉香又在嘴里炸开,又疼又舍不得吐出来。
房遗爱看着她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他连忙递过去一杯水,又把那碟蘸料往旁边推了推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李丽柔接过水杯,咕咚咕咚灌了两口,这才缓过来。
她伸出小舌头,用手扇了扇,一脸委屈又满足的模样。
“太好吃了嘛……忍不住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小了些,像是不好意思,“这是我第一次吃火锅。”
房遗爱看着她那副模样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夹了一片刚烫好的肉,放进她碗里,随口问了一句:“刚才那事,你不问问?”
李丽柔把肉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,这才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,眼里带着几分好奇,却没有半点忧虑,“你为什么听了那帮坏蛋没有受惩罚,一点都不忧虑啊?”
房遗爱笑了,他往椅背上一靠,慢悠悠地开口:“我为什么要忧虑?”
李丽柔歪着头,等他的下文。
“我的目的,从来就不是揪出他们背后的黑手。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。
“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警告,我房遗爱不是好欺负的,他们动我一下,我就剁他们一只手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淡淡的,可那双眼睛里,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李丽柔看着他,没有说话,房遗爱又夹了一片肉放进她碗里,语气恢复了轻松。
“而且,这一闹,咱们酒楼的声望反而更高了。你看看楼下那些人,有几个是来吃饭的?都是来凑热闹的。”
“人都有好奇心,越是有人闹,越是想来看看这酒楼到底怎么样,这一波,咱们不亏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弯起。
“至于那帮人,你以为京兆尹真能保得住他们?案子压得了一时,压不了一世,等风头过了,该罚的还是要罚。”
李丽柔听着,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,什么警告,什么声望,什么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。
她摇了摇头,不想想那么多了,她低头,把碗里那块肉塞进嘴里,嚼了嚼,眼睛又亮了。
“好吃!”
房遗爱看着她那副满足的小模样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就在两人吃得正欢的时候,京城的大街小巷里,另一锅“火”也烧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