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市,茶馆,一个说书先生正坐在高台上,醒木一拍,满堂安静。
“话说那日醉仙楼里,人来人往,觥筹交错,忽然间,一个大汉猛地站起,将碗往地上一摔,大喊一声——‘这菜里有蟑螂’!”
醒木又是一拍。
“诸位,你们猜怎么着?那蟑螂,竟是那大汉自己从袖子里掏出来的!”
台下哗然。有人拍桌子,有人骂娘,有人急着问下文。
说书先生不慌不忙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吊足了胃口,才继续说下去。
“那醉仙楼的掌柜,不慌不忙,从从容容。他先是指出那蟑螂干燥僵硬,根本不曾煮过。”
“又唤出证人,当堂对质;最后还将那帮人扭送京兆府,人证物证俱全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。
“可诸位可知,那案子到了京兆府,却迟迟没有审出个结果来?”
台下有人喊:“为什么?”
说书先生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。
“为什么?诸位想想,这长安城里,敢同时对数家酒楼下手的,能是什么人?那些酒楼,背后又站着什么人?”
他捋了捋胡须,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不疾不徐。
“诸位可还记得,前些日子,朝堂之上,有人弹劾,有人被削权,有人被罚俸,那两家人,如今可是水火不容啊。”
台下有人恍然大悟,有人若有所思,有人小声议论起来。
说书先生没有再多说,只是又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有些话,点到即止就够了。
西市,书场,另一个说书先生也在讲这件事,讲得更加绘声绘色。
“……那帮人被抓之后,京兆尹升堂问案。人证物证俱在,那光头大汉眼看就要招供了——”
他忽然压低声音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就在这时,一个小吏走到京兆尹身边,耳语了几句。诸位猜怎么着?”
台下的人屏住呼吸。
“京兆尹的脸色,当场就变了!那案子,硬生生被压了下来!”
他直起身,声音恢复了正常。
“诸位说说,这长安城里,能把手伸进京兆府的,能有几家?”
台下的人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,有人提到长孙家的名字,刚说出口就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。
说书先生看在眼里,笑而不语,只是拿起醒木,轻轻一拍。
“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”
醒木落下,满堂喝彩。
京城的茶馆、书场、酒楼,甚至街头巷尾,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。
有人骂那帮闹事的人不要脸,有人夸醉仙楼的掌柜有本事,有人感慨这世道不太平。
更多的人,在议论那背后的人。
说书先生们没有指名道姓,可那些话里话外,分明都指向一个人。
一个站在朝堂顶端的人,一个与房家势同水火的人,一个刚刚被削了实权的人。
没有人敢直接说出他的名字,可所有人都知道,是谁!
于此同时,在京兆府的深处,大牢里阴暗潮湿,霉味混着血腥气,从墙角的暗沟里一阵一阵地往上翻。
墙壁上挂着一盏油灯,火苗只有豆大,忽明忽暗,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晃悠悠的,像鬼影。
赵老六被两个衙役推进来的时候,腿还是软的,踉跄了一步才站稳。
铁门在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关上,锁链哗啦啦绕了几圈,又“咔”地落了锁。
那声音又沉又闷,像是什么东西断了。
衙役隔着栅栏看了他们一眼,面无表情,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:“老实待着,别惹事。”
说完,拎着钥匙走了,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大牢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旁边人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,像是什么东西在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赵老六才从地上爬起来,靠着墙坐下。
他喘了口气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旁边就有人开口了。
“六哥,你不是说这是个肥差吗?怎么咱们现在蹲大牢了?”
赵老六的脸一黑。
又一个人接上:“对啊,你说没有风险,让我们放心去。现在倒好,钱没拿到,屁股都快挨板子了。”
“就是就是,六哥,你得给个说法啊。”
赵老六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。他猛地站起身,瞪着那几个人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。
声音又粗又大,在空旷的大牢里回荡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“别吵了!吵什么吵!”
那几个人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。
赵老六喘着粗气,手指着他们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:“你们以为我想来这儿?我还不是被我那个狗屁的舅舅骗了!”
他咬着牙,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。“他说这一趟能赚大钱,让我带你们去。”
“我本来是想给你们找个发财的路子,你们倒好,现在开始指责我了?”
那几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敢出声了。
赵老六在这一带混了这么多年,手下有几十号兄弟,狠起来能拿刀砍人。
他们不过是跟着混口饭吃,谁敢真得罪他?
赵老六看着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的样子,心里骂了一句:一群怂蛋。
他靠着墙坐下来,闭着眼,胸口还在起伏。
过了一阵,他的气好像消了些,睁开眼,语气也软了下来,像是在安慰他们,也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“我舅舅在长孙府当管家,那可是长孙家,长孙家你们知道吧?那是跟陛下一起打天下的。”
“我舅舅会不管我?放心,他肯定来救咱们。”
那几个人听了,眼睛倏地亮了,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绳子。
“六哥,真的?”
“那还能有假?”赵老六的底气又足了些,“我舅舅从小最疼我,肯定不会看着我蹲大牢,等一会儿,人就到了。”
那几个人脸上的恐惧一扫而空,一个个又活泛起来。
“六哥,还是您有门路!”
“跟着六哥,准没错!”
“六哥,等出去了,我请您喝酒!”
马屁声此起彼伏,赵老六听着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他靠在墙上,翘起二郎腿,像是已经坐在了酒馆里,面前摆着一壶好酒,一碟花生米。
“放心,跟着我,吃不了亏。”
他话音还没落——
“嗤。”
一声轻笑,从大牢深处传来,那声音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砂纸,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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