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望,是最好的清醒剂。
当“三个月后满门抄斩”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,悬在萧府每一个核心成员的头顶时,整个府邸的氛围,都发生了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。
再没有了因为生意火爆而产生的懈怠与骄傲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后,万众一心的决绝与森然。
萧林氏在得知真相后,只把自己关在佛堂里一个下午。
再出来时,她眼中所有的柔弱都已消失不见,只剩下如钢铁般坚硬的意志。
她将掌家大权,毫无保留地,全部交给了陈默和萧明岚。
她对陈默说的唯一一句话是:“我把萧家,把明岚,都交给你了。要杀要剐,你放手去做。我只求,能为她们母女,争一个活下去的可能。”
从那一天起,陈默成了萧家真正的“大脑”。
他将自己关在听雪阁的书房里,三天三夜,不眠不休。
他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,标注出了金陵城所有的势力分布,分析着每一方的利益诉求和潜在的盟友与敌人。
他知道,要对抗太子李琰,光有钱是不够的。
他必须拥有自己的力量。
一种能让太子感到忌惮,甚至不敢轻易动手的力量。
这种力量,可以是政治上的,也可以是军事上的。
而一个绝佳的机会,很快就送到了他的面前。
九月底,秋意渐浓。
兵部下发了一则皇榜,震惊了整个江南的商界。
朝廷,要为镇守北疆的三十万大军,招标过冬的军用布匹。
数量之大,前所未有。
中标者,将被授予“皇商”的头衔,不仅能获得泼天的富贵,更是一种无上的荣耀,等于拿到了一个官方的“护身符”。
几乎所有的江南布商,都为此摩拳擦掌,蠢蠢欲动。
当陈默看到这则皇榜时,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!
「就是这个!」他一拳砸在桌上,对身旁的萧明岚说道,「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!」
萧明岚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亮色,但随即又黯淡下去:「可是,我们都知道,这是太子的地盘。他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,拿到这份订单。」
「他当然不会。」陈默冷笑一声,「所以,我们不仅要拿,还要拿得让他无话可说,拿得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!」
「他想让我们死,我们就偏要站到阳光下,站到所有人的视线里!他越是想把我们按死在阴影里,我们就越要活成一团火,一团让他不敢轻易触碰的火!」
陈默的眼中,燃烧着疯狂的火焰。
他知道,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赢了,萧家就能获得一丝喘息之机,甚至能借此与军方搭上线;
赌输了,则会彻底激怒太子,加速灭亡的到来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陈默和萧明岚几乎是住在了织坊里。
他们没有再去生产那些华而不实的“流云锦”和“飞天纱”,而是调动了所有的人力物力,开始全力研发一种全新的、专门用于军旅的布料。
陈默的要求,简单而苛刻:结实、耐磨、保暖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防水。
防水!
这个概念,在这个时代,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所有的织工都认为陈管事疯了。
布,怎么可能防水?
但这一次,再也没有人敢提出反对。
他们只是麻木而高效地,执行着陈默下达的每一个匪夷所思的指令。
陈默让他们将桐油加热,用一种特殊的工艺,反复涂抹在织好的粗棉布上,再用高温进行烘烤定型。
一次次的失败,一次次的尝试。
织坊里,终日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桐油味。
无数匹布料被当成废品扔掉,堆积如山。
银子,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。
就连萧林氏,都开始有些动摇。
只有萧明岚,坚定不移地站在陈默身边。
她相信他。
那种信任,早已超越了理智,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。
终于,在竞标会开始的前三天。
当一桶冷水,被泼洒在一块新制成的、呈现出深褐色的布料上时,奇迹发生了!
水珠,像是落在荷叶上一般,迅速凝结、滚落,没有丝毫渗透的迹象!布料的背面,依旧干爽如初!
成功了!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真正意义上的“防水帆布”,诞生了!
……
竞标会在兵部衙门举行。
整个江南,有头有脸的布商,几乎都到齐了。
会场里,人声鼎沸,气氛热烈而紧张。
陈默和萧明岚代表萧家,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。
当他们出现时,立刻引来了无数道目光。
有好奇,有嫉妒,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次竞标,真正的主角,是金陵另一家豪门布行——王氏布行。
谁都知道,王氏布行的背后,站着的是当朝太子。
果然,竞标会一开始,王氏布行的东家,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胖子,便趾高气扬地走上台,呈上了他们的样品。
那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加厚棉布,手感厚实,质地紧密,在保暖和耐磨性上,确实比市面上所有的布料,都要高出一筹。
「此乃我王家,得高人指点,耗时数月,专为我大夏将士研制的‘御寒布’!」王家东家得意洋洋地介绍道,「其保暖性,非寻常棉布可比!」
主持竞标的兵部侍郎,拿起样品,赞不绝口。
在场的其他布商,也纷纷发出惊叹之声,不少人已经面露绝望之色。
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这“高人”,指的就是太子。
这皇商的头衔,早已是王家的囊中之物了。
王家东家享受着众人的吹捧,目光轻蔑地扫过萧家的席位,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微笑。
然而,就在兵部侍郎即将宣布结果之时。
「且慢!」
陈默缓缓站起身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聚焦在他的身上。
「萧家,也有样品,要呈给大人一观。」
王家东家嗤笑一声:「怎么?萧家也想来凑个热闹?你们那些给女人穿的绫罗绸缎,也想送到边关去给将士们当抹布吗?」
会场里,响起一阵哄笑。
陈默没有理会他,只是平静地将手中那块看起来毫不起眼、甚至有些丑陋的深褐色帆布,呈了上去。
「这是……什么?」兵部侍郎皱了皱眉,这东西看起来,又硬又糙,手感极差。
「此物,名为‘油布’。」陈默朗声说道,「它或许不如王家的‘御寒布’保暖,或许不如寻常棉布柔软。但它,有一个所有布料,都不具备的特性。」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,落在了王家东家那张得意的脸上。
「它,不惧水火。」
说着,他从怀中,取出了一个火折子。
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,他吹燃了火折子,将火焰,凑近了那块油布!
「你疯了!」兵部侍郎大惊失色,想要阻止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然而,预想中布料被点燃的场面,并没有发生。
那火焰,舔舐着油布的表面,却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,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引燃!布料只是微微有些发黑,却没有丝毫燃烧的迹象!
“哗——”
整个会场,瞬间炸开了锅!
所有人都震惊地站了起来,伸长了脖子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!
王家东家脸上的笑容,彻底凝固了。
而这,还不是结束。
陈默熄灭了火折子,对着门口的家丁使了个眼色。
那家丁立刻端着一盆满满的清水,走了上来。
「大人,得罪了。」
陈默说罢,接过水盆,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,将一整盆水,猛地泼向了那位兵部侍郎!
“啊!”
兵部侍郎吓得魂飞魄散,下意识地用手中的油布,挡在了身前!
哗啦一声,水花四溅。
水,全部被那块小小的油布挡住,顺着布面,流淌一地。
而油布之后,那位兵部侍郎的官袍,竟然……滴水未沾!
死寂。
整个会场,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,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块神奇的、既不怕火烧,又不怕水泼的“油布”。
他们的大脑,已经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。
兵部侍郎颤抖着手,摸了摸自己干爽的官袍,又摸了摸那块依旧坚韧的油布,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、炙热的光芒!
他是一名真正的军人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东西对北疆的将士们,意味着什么!
北疆苦寒,雨雪连绵。
将士们最大的敌人,不是敌军的刀剑,而是那无孔不入的湿寒!无数士兵,不是战死沙场,而是因为衣物湿透,活活冻死、病死在行军路上!
而眼前这块布……
它不仅仅是一块布!
它是三十万大军的铠甲!是能让无数士兵,在冰天雪地里活下去的希望!
「此……此乃神物!真正的神物啊!」
兵部侍郎再也无法保持镇定,他激动得浑身发抖,一把抓住陈默的手,声音都变了调。
「此物,我兵部要了!要多少,有多少!价格……价格你随便开!」
胜负,已分。
在萧家这块颠覆性的“防水帆布”面前,王氏布行那所谓的“御寒布”,瞬间成了一个笑话。
陈默看着面如死灰的王家东家,脸上露出了平静的微笑。
他知道,这一局,他赢了。
他不仅赢得了皇商的资格,更重要的是,他将萧家,和整个北疆军方的利益,死死地,捆绑在了一起。
太子想动他,就得先问问,那三十万手握兵权的北疆将士,答不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