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的敌人,那个高踞于东宫之上的太子,至今还没有任何动静。
他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渊里的毒蛇,越是安静,就越是危险。
他在等待,等待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。
陈默不敢有丝毫松懈。他一面加紧督促织坊生产军用油布,确保与兵部的合约万无一失;另一面,则开始利用萧家暴涨的财力,暗中招兵买马,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。
他需要眼线,需要护卫,需要在这个冰冷的、随时可能被倾覆的世界里,拥有一些能保护自己和身边人的力量。
而萧明岚,则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。
她似乎已经从“灭门之兆”的阴影中走了出来,将所有的精力,都投入到了家族的事务中。她负责处理所有对外的交际,应对那些如苍蝇般涌来的各方势力,为陈默创造了一个可以安心“搞事业”的环境。
两人之间的关系,也变得愈发微妙。
他们依旧是主与仆,却又像是并肩作战的伙伴。他们会为了一个计划的细节争吵,也会在夜深人静时,对着账本相视苦笑。
那层隔阂,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弭。可那份跨越阶级的情愫,却像一株被压在巨石下的藤蔓,谁也不敢去触碰,只能任由它在黑暗中,默默滋长。
直到一个人的到来,将这份脆弱的平静,彻底打破。
这天,一封来自“永安侯府”的拜帖,被送到了萧林氏的案头。
永安侯,乃是朝中一等一的世袭权贵,门第显赫,圣眷正浓。
萧家虽然如今贵为皇商,但在真正的勋贵面前,依旧是上不得台面的商贾之家。
萧林氏不敢怠慢,亲自带着萧明岚,盛情款待了侯府派来的管家。
然而,当听清对方的来意时,萧林氏和萧明岚,都愣住了。
永安侯府,竟然是来提亲的!
提亲的对象,正是萧明岚。
他们想为侯府的世子,求娶萧家的嫡长女。
这个消息,如同一颗炸雷,在萧家内部炸响。
对此时的萧家而言,这无疑是天大的喜事!
若能与永安侯府结亲,便意味着萧家从此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政治靠山!有永安侯这棵大树在,即便是太子,想要动萧家,恐怕也要掂量掂量!
这简直是雪中送炭,是天上掉下来的、能解萧家生死之局的救命稻草!
萧林氏几乎是毫不犹豫地,就心动了。
她看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,眼中充满了期盼与欣慰。
在她看来,这简直是上天对女儿最好的安排。
然而,萧明岚的反应,却出乎她的意料。
「女儿不嫁。」
当着侯府管家的面,萧明岚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掷地有声。
满堂皆惊。
侯府管家的脸色,瞬间变得有些难看。
萧林氏更是又急又气,连忙打着圆场,将管家客客气气地送走,并承诺三日之内,必给侯府一个满意的答复。
送走外人后,萧林氏再也忍不住,拉着女儿回了内堂。
「明岚!你疯了不成!」她气得浑身发抖,「这可是永安侯府!是能救我们全家性命的亲事!你为何要当众拒绝?你可知,你这么做,会彻底得罪侯府,将我们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!」
「母亲。」萧明岚的脸色很白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,「女儿知道。但女儿,就是不想嫁。」
「为何?」萧林氏追问道,「那永安侯世子,我虽未见过,但想来也是人中龙凤,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」
「他是不是人中龙凤,与我何干?」萧明岚的嘴角,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,「女儿的心里,已经……装不下别人了。」
萧林氏猛地一震,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。
「你……你说什么?你心里有人了?是谁?」
萧明岚没有回答,只是沉默地,垂下了眼睑。
但她的脑海中,却不受控制地,浮现出了一个身影。
那个在祠堂里,为了她和母亲,挺身而出的身影;那个在公堂上,舌战群儒,智计百出的身影;那个在竹林里,为她挡下致命一击,浑身是血的身影;那个在织坊里,为了一个零件,和她争得面红耳赤,眼中却闪着光的影子……
是他。
只能是他。
可是,她能说吗?
她能告诉自己的母亲,她爱上了一个家丁?一个被她亲手免了奴籍,却依旧改变不了出身的男人?
她不能。
「明岚,你糊涂啊!」萧林氏看着女儿的样子,还有什么不明白的?她痛心疾首地抓住女儿的手,「母亲知道你心气高,可现在是什么时候?是关乎我们全家生死存亡的时刻!儿女情长,岂能与家族大义相提并论?」
「为了萧家,为了我,也为了……他。你就当是牺牲一次,好不好?」
最后那句“为了他”,像一根针,狠狠地扎进了萧明岚的心里。
是啊,她若是不嫁,得罪了侯府,萧家腹背受敌,太子只需动一动手指,就能将他们碾成齑粉。到那时,他又怎能幸免?
可若是嫁了……
一想到要与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,共度余生,她的心,就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那天晚上,萧明岚失眠了。
她独自一人,来到了听雪阁。
陈默还在书房里,就着烛火,研究着一张北疆的军事地图。
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看到是她,有些讶异。
「这么晚了,怎么还没睡?」
萧明岚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烛火下,他的侧脸轮廓分明,眼神专注而深邃。
因为连日的操劳,他的眼眶下,有了一圈淡淡的青黑色。
她突然很想问他。
问他,如果我嫁给别人,你会怎么样?
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另一句。
「侯府……来提亲了。」她的声音,有些干涩。
陈默握着笔的手,猛地一僵。
他脸上的表情,凝固了。
虽然只有一瞬,但还是被萧明岚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「哦。」他很快恢复了平静,低下头,继续看着地图,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,「这是好事。永安侯府,是不错的靠山。」
他的声音,像一把冰冷的锥子,凿开了萧明岚心中最后一道防线。
她所有的委屈、挣扎和不甘,在这一刻,彻底爆发了。
「好事?」她自嘲地笑了,笑声里带着泪意,「在你眼里,只要是对萧家有利,就是好事,对吗?至于我高不高兴,嫁给谁,你根本就不在乎!」
陈默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笔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「陈默,你就是个懦夫!」萧明岚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,滑落下来,「你敢跟太子斗,敢跟权贵斗,却连自己的真心,都不敢承认!」
「你明明……你明明是对我有意的,不是吗?」
她一步步地逼近他,将他堵在书桌前,滚烫的泪水,滴落在他面前的地图上,晕开了一小片墨迹。
陈默缓缓抬起头,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。
他的心中,像打翻了五味瓶,酸、甜、苦、辣、咸,百般滋味,齐齐涌上。
他何尝不想承认?
他何尝不想告诉她,从她为自己吸出毒血的那一刻起,这个女人的身影,就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。
可是,他能吗?
他是什么身份?一个来历不明的“变量”,一个随时可能从这个世界消失的幽灵。而她,是高高在上的萧家大小姐。
他拿什么来爱她?用一个不确定的未来,去赌她一生的幸福吗?
他不能那么自私。
「大小姐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「你我之间,云泥之别。是我,配不上你。」
「我不要听这个!」萧明岚激动地打断他,「我只要你一句话!你对我,到底……有没有心?」
陈默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浸湿的、充满期盼的眼睛,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揉捏着,痛得无法呼吸。
他缓缓地,从怀中,摸出了一支玉簪。
那是一支很普通的白玉簪,是他用自己赚来的第一笔工钱,偷偷买下的。
簪子的顶端,被他亲手,雕成了一朵小小的、含苞待放的梅花。
那是听雪阁里,她最喜欢的花。
他将玉簪,轻轻地,放在了她的手心。
然后,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说出了那句,足以将两人都打入地狱的话。
「嫁给他吧。」
「这是我……送你的新婚贺礼。」
萧明岚看着手中那支还带着他体温的玉簪,再也支撑不住,泪水,彻底决堤。
她猛地将玉簪,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,玉碎。
如同她那颗,在瞬间,变得支离破碎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