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簪碎裂的声音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,横亘在陈默和萧明岚之间。
那天晚上之后,萧明岚答应了永安侯府的亲事。
婚期,定在来年开春。
听雪阁,仿佛也随着那支破碎的玉簪,一同死去了。
萧明岚搬回了她母亲的院子,再也没有踏足这里一步。
她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,也更加忙碌。
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,高效地处理着萧家的一切对外事务,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笑容。
而陈默,则将自己彻底埋进了工作中。
他像是要用无休无止的忙碌,来麻痹那颗隐隐作痛的心。
他白天在织坊监督油布的生产,晚上则在书房研究北疆的地图和军报,常常通宵达旦。
两人默契地回避着对方,即使在议事时偶尔碰面,也只是就事论事,目光再无交集。
那晚撕心裂肺的对峙,仿佛从未发生过。
可越是这样,那道看不见的伤疤,就越是灼痛。
很快,第一批军用油布,共计五万匹,生产完毕。
按照与兵部的合约,萧家需要派人,亲自将这批货物,押送到千里之外的北疆大营。
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,关乎萧家的声誉和与军方的关系,绝不容有失。
按理说,陈默作为这一切的主导者,是最佳的押送人选。
但萧林氏和萧明岚,都一致反对。
「不行!你不能去!」萧林氏的态度异常坚决,「你现在是太子的眼中钉,离开金陵,就等于把自己变成了活靶子!这一路上,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!」
「母亲说得对。」萧明岚的声音,清冷而平静,「押送之事,我会亲自带队。你只需坐镇金陵,统筹全局。」
陈默知道她们是为自己好。
但他更清楚,这一趟,他非去不可。
「主母,大小姐。」他看着她们,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,「这批油布,是我萧家与北疆军方建立信任的基石。我必须亲手,将它交到镇北大将军的手中。只有这样,才能显示我们的诚意。」
「更重要的是……」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「太子想让我死,我偏要活着去,再活着回来。我要让他知道,我陈默,不是他想捏死,就能捏死的蚂蚁。」
「而且,我也想亲眼去看看,我们未来的‘盟友’,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。」
他的话,不容置疑。
萧林氏和萧明岚,最终还是妥协了。
她们动用了萧家所有的人脉和财力,为陈默组织了一支规模庞大的押送队伍。
三百名由退伍老兵组成的精锐护卫,五十名经验丰富的趟子手,再加上陈默从暗中招募的、只听命于他一人的二十名“影子”。
整个车队,浩浩荡荡,延绵数里。
出发前一夜,天空又下起了冷雨。
陈默独自一人,站在听雪阁的院子里,看着那株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梅树,怔怔出神。
一个穿着斗篷的身影,悄无声息地,出现在他的身后。
是萧明岚。
她手中,拿着一个包裹。
「这里面,是一件软猬甲,和一些上好的金疮药。」她的声音,在雨夜里,显得有些飘忽,「路上……自己当心。」
陈默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「多谢大小姐。」
那疏离的称呼,让萧明岚的身体,微微一颤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许久,最终,还是忍不住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“觉的”颤抖。
「你……一定要活着回来。」
「嗯。」
陈默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,再无多言。
萧明岚将包裹放在石桌上,深深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,然后,转身离去,消失在雨幕之中。
她走后,陈默才缓缓转过身,拿起那个还带着她余温的包裹,紧紧地,攥在手里。
……
次日,天还未亮,押送的车队便出发了。
离开金陵城,一路向北,官道还算平坦。
前三天,风平浪静,什么事也没有发生。
队伍里的气氛,也从最初的紧张,变得有些松懈下来。
只有陈默,心中的那根弦,始终紧绷着。
他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太子若想动手,绝不会在京畿之地。
果然,在进入河北地界后,情况开始变得复杂起来。
官道变得崎岖不平,两侧是连绵不绝的深山密林,极易藏匿伏兵。
陈默下令,整个车队的速度放慢,斥候的探查范围,扩大到方圆二十里。所有护卫,刀不离手,时刻保持警惕。
第七天,车队行至一处名为“断魂谷”的狭长峡谷。
两侧是高耸的悬崖峭壁,只有中间一条仅容两辆马车并行的狭窄通道。
这里,是伏击的绝佳地点。
当车队的前锋刚刚进入谷口时,负责探路的“影子”便飞马回报。
「管事!前方二十里,发现大量马蹄印!从痕迹看,至少有五百骑!而且,他们不是官兵!」
陈默的心,猛地一沉。
来了!
「传令下去!」他毫不犹豫地喝道,「车队立刻后退,退出峡谷!所有车辆,首尾相连,围成圆阵!弓箭手准备!」
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。
整个车队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在最短的时间内,完成了防御部署。
所有的马车,车头向外,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堡垒,将最核心的油布,和所有非战斗人员,都护在了中间。
几乎就在他们刚刚布好阵型的同时!
“轰隆隆——”
大地开始震颤!
无数的巨石和滚木,被人从峡谷两侧的悬崖上推下,狠狠地砸在他们刚才行进的道路上,激起漫天烟尘!
若是他们再晚半刻,此刻,整个车队,都已经被活埋在下面!
队伍中,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所有护卫,看向陈默的眼神,都多了一丝由衷的敬佩和信服。
紧接着,喊杀声,从四面八方,震天响起!
无数穿着各色服饰、手持兵刃的“山匪”,如潮水般从山林中涌出,朝着萧家的车队,发起了猛烈的冲锋!
这些“山匪”,虽然衣着杂乱,但他们的动作,却整齐划一,进退有据。
手中的兵器,也大多是官府明令禁止的制式军刀和强弩!
他们的眼神,冰冷而嗜血,根本不是寻常的乌合之众!
这是一支伪装成山匪的军队!
「放箭!」
陈默站在一辆马车的顶上,冷静地挥下了手中的令旗。
“嗖嗖嗖——”
密集的箭雨,从车阵中腾空而起,朝着冲锋的“山匪”,覆盖而去!
惨叫声,瞬间响成一片!
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“山匪”,应声倒地!
然而,对方的人数,实在太多了!
他们悍不畏死,踏着同伴的尸体,继续往前冲!很快,便冲到了车阵之前,与萧家的护卫,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!
“铛!铛!铛!”
兵器碰撞的声音,临死前的惨叫声,受伤后的哀嚎声,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曲最血腥、最残酷的交响乐!
萧家的护卫,虽然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,但毕竟人数上处于绝对的劣势。
一个护卫,往往要面对三到四个敌人的围攻!
战况,从一开始,就陷入了胶着与惨烈。
不断有护卫倒下,也不断有“山匪”被砍翻在地。
鲜血,染红了车轮,浸透了脚下的土地。
陈默的眼睛,早已变得血红。
他没有亲自上阵厮杀,因为他知道,他的任务,是指挥,是找到这场战斗的破局点!
他的目光,死死地锁定着敌军的后方。
在那片山坡上,有一面黑色的旗帜,旗帜下,站着一个身材魁梧、身披铁甲的首领。
他没有参与战斗,只是冷冷地,注视着战场,不断地,下达着各种指令。
擒贼先擒王!
只要杀了他,敌军的指挥系统,就会瞬间崩溃!
「影子!」陈默对着身后,低喝一声。
二十道黑色的身影,如鬼魅般,出现在他的身后。
「看到那面黑旗了吗?」陈默的声音,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,「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。刺杀、偷袭、同归于尽……」
「我要那颗人头。」
「喏!」
二十名“影子”,没有丝毫犹豫,齐声应道。
下一秒,他们便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,悄无声地,从战场的侧翼,朝着那片山坡,潜行而去。
他们,是陈默手中,最锋利,也最致命的刀。
现在,这把刀,终于要出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