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魂谷的厮杀,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,在千里之外的金陵城,激起了滔天巨浪。
当那匹快得几乎要跑死的信马,带着匪首那枚刻有“东宫禁卫”暗记的腰牌,和陈默那封语焉不详却又字字诛心的“匿名信”,被送到三皇子李恪的案头时。
整个金陵的政局,瞬间引爆。
三皇子李恪,与太子李琰,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。
但自古皇家无父子,更何况兄弟?两人为了储君之位,明争暗斗多年,早已是势同水火。
李恪拿到这份“从天而降”的铁证,如获至宝。
他立刻在第二天的早朝上,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,发起了对太子的猛烈攻击!
“私调东宫禁卫,伪装山匪,劫杀朝廷皇商,意图染指军需,动摇国本!”
每一条罪名,都像一柄重锤,狠狠地砸在李琰的头上!
整个朝堂,一片哗然!
太子李琰矢口否认,称自己是遭人诬陷。
但那枚禁卫腰牌,却是铁证如山,容不得他抵赖。
龙椅上的皇帝,震怒!
他下令彻查此事,将主管东宫禁卫的几名将领,全部打入天牢。
虽然最终为了维护皇家颜面,没有直接废黜太子,但李琰也因此被禁足东宫三月,闭门思过。
其在朝中的势力,更是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。
一场由陈默在千里之外,精心导演的“借刀杀人”之计,大获成功。
他不仅让太子元气大伤,更将萧家,彻底从这趟浑水中,摘了出来。
在所有人看来,萧家,只是一个无辜的、运气不太好的受害者。
朝廷为了安抚,不仅追加了三成的订单,更是下旨褒奖,赏了无数金银。
萧家的声望,不降反升,一时无两。
然而,这朝堂之上的风起云涌,远在金陵的萧明岚,却无心关注。
她的心,早已随着那支北上的车队,飞到了千里之外。
自从陈默离开后,她便像是丢了魂一样。
白天,她依旧是那个精明干练的萧家大小姐,处理着繁杂的事务,应对着各方的势力。
可一到晚上,当夜深人静时,那种噬骨的思念和担忧,便会如潮水般,将她淹没。
她会不受控制地,走到听雪阁。
那间小小的耳房,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。
桌上,还放着他没画完的图纸。床上,还叠着他穿过的衣衫。
这里,处处都是他的气息。
她会坐在他曾经坐过的位置,就着烛火,看他看过的书,走他走过的路,仿佛这样,就能离他,更近一些。
她不敢去想,他这一路上,会遇到多少危险。
她甚至不敢去睡。
她怕一闭上眼,梦到的,就是他血肉模糊的样子。
她只能等。
在无尽的、煎熬的等待中,度过每一个不眠之夜。
直到断魂谷遇袭的消息,传回金陵。
当听到车队被数倍于己的“山匪”包围,陷入死战时,萧明岚只觉得眼前一黑,天旋地转,几乎当场晕厥过去。
那一刻,她什么都顾不得了。
什么家族,什么婚约,什么未来……
她脑子里,只有一个念头:
他要死了。
那个让她恨,让她爱,让她又敬又怕的男人,要死在千里之外的荒山野岭了。
而她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那种无力感,像一只巨大的手,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心脏,让她无法呼吸。
就在她濒临崩溃的边缘时。
永安侯府的管家,带着一众媒婆和仆人,吹吹打打地,再次登门了。
他们是来送“纳采”之礼的。
按照规矩,这是正式订婚的流程。
一旦收下这份礼,这门亲事,就算是板上钉钉,再无转圜的余地。
大堂里,喜气洋洋。
无数个描金的红漆大箱,被抬了进来,里面装满了各种奇珍异宝,绫罗绸缎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侯府管家满脸堆笑,对着强颜欢笑的萧林氏,说着各种吉祥话。
「恭喜老夫人,贺喜老夫人!我家侯爷说了,能娶到明岚小姐这等才貌双全的奇女子,是我家世子爷三生有修来的福气啊!」
萧林氏的心里,也是五味杂陈。
一边,是为女儿觅得良婿,为家族找到靠山的欣慰。
另一边,却是对陈默生死未卜的担忧,和对女儿未来幸福的忐忑。
她看着身旁,那个面色苍白如纸,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木偶的女儿,心中一阵刺痛。
她知道,女儿不快乐。
可她,没有别的选择。
「来人啊,」她正准备开口,让下人收下聘礼。
就在这时。
「这些东西,我们萧家,受不起。」
一个清冷、沙哑,却异常坚定的声音,突兀地响起。
所有人的动作,都凝固了。
他们回过头,难以置信地,看着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家大小姐。
只见萧明岚,缓缓地,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她的脸上,没有一丝血色,但她的眼神,却亮得惊人。
那是一种,在绝望的灰烬中,重新燃起的、不顾一切的火焰。
她走到那些堆积如山的聘礼前,目光扫过侯府管家那张错愕的脸。
「我,萧明岚,此生……」
她顿了顿,脑海中,浮现出陈默在断魂谷,被无数敌人包围的场景。
她的心,像被狠狠地撕裂开来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,和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,涌上了她的心头。
「此生,非英雄,不嫁。」
她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说完,她从管家手中,拿过了那份早已写好的、只待用印的婚书。
然后,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。
她将那份象征着两家联姻、象征着萧家未来的“救命稻草”的婚书。
“撕拉——”一声!
从中间,狠狠地,撕成了两半!
然后,又撕成了四半,八半……
直到,变成一堆,纷飞的、破碎的纸屑,洋洋洒洒地,飘落在地。
整个大堂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她这疯狂的举动,给吓傻了。
萧林氏的脸,瞬间变得惨白。
她指着女儿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侯府管家的脸,则由白转红,由红转青,最后,变成了铁一样的黑。
这是羞辱!
这是赤裸裸的、对整个永安侯府的羞辱!
「好……好一个萧家!好一个萧明岚!」他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萧明岚,一字一顿地说道,「你们……给我等着!」
说完,他猛地一甩袖子,带着他的人,头也不回地,走了出去。
一场天大的喜事,瞬间,变成了一场弥天大祸!
萧林氏再也支撑不住,眼前一黑,晕了过去。
整个萧家,乱成了一团。
而萧明岚,却像是抽干了所有的力气。
她看着满地的纸屑,看着乱作一团的家仆,脸上,却露出了一丝,解脱的、惨然的微笑。
她知道,自己完了。
萧家,也完了。
但她不后悔。
如果,他注定要死。
那她,便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,为他陪葬。
黄泉路上,或许,还能再见一面。
就在此时,府门外,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名浑身是血的萧家护卫,连滚带爬地,冲了进来,声音里,带着哭腔和狂喜。
「大捷——!大捷啊!!」
「断魂谷大捷!陈管事他……他赢了!我们赢了啊!!」
这声呐喊,如同一道惊雷,劈开了笼罩在萧家上空的阴云。
也劈开了,萧明岚那颗,早已万念俱灰的心。
她猛地回过头,难以置信地,看着那名报信的护卫。
「你……你说什么?」
她的声音,颤抖得,不成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