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下午传回来的。
金陵城,彻底沸腾了。
“萧家大小姐,当众撕毁永安侯府婚书!”
这个新闻,比“萧家成为皇商”更具爆炸性,像一场十二级的地震,撼动了整个金陵的上流社会。
所有人都觉得萧明岚疯了。
放着一步登天的侯府贵婿不要,却选择去得罪一个权势滔天的顶尖勋贵。这不是疯了,是什么?
一时间,流言四起。
有说萧家得意忘形,不把侯府放在眼里的。
有说萧明岚早就与人私通,水性杨花的。
更有甚者,将矛头直指那个刚刚在断魂谷创造了奇迹的陈默,说两人早有私情,萧明岚此举,正是为了他。
各种肮脏的、不堪入耳的揣测,像瘟疫一样,在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里蔓延。
萧家,再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。
只是这一次,他们面对的,不再是商业上的对手,而是来自整个世俗舆论的、足以将人溺死的唾沫星子。
萧府的大门,紧紧地关闭了。
府内,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萧林氏醒来后,没有再责骂女儿一句。
她只是抱着萧明岚,母女二人,痛哭了一场。
然后,便将自己关进了佛堂,终日念经,不问世事。
她知道,一切,都完了。
得罪了侯府,萧家在金陵,再无立锥之地。
而萧明岚,则彻底沉寂了下去。
她把自己关在闺房里,不吃不喝,不言不语。
她没有因为陈默的生还而感到一丝喜悦,反而,陷入了更深的、无边无际的痛苦与悔恨之中。
她都做了什么?
她亲手,毁掉了萧家最后的退路。
她亲手,将陈默用命换来的、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,彻底葬送。
她用最愚蠢、最冲动的方式,不仅没有帮到他,反而给了太子一个可以轻易捏死他们的、最完美的借口!
她是个罪人。
是萧家的罪人,也是……他的罪人。
她再也没有脸,去见他了。
……
半个月后,北疆。
陈默将最后一批油布,亲手交到了镇北大将军,秦风的手中。
秦风是个年近五十的、身形魁梧的山东大汉。
他满脸虬髯,不怒自威,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煞气,足以让寻常人望而生畏。
他当着陈默的面,亲自检验了油布的性能。
当看到那水火不侵的神奇一幕时,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铁血将军,激动得热泪盈眶。
他狠狠地拍着陈默的肩膀,大声赞道:「好小子!有了这东西,我北疆三十万弟兄,今年冬天,能少死一半!你,是我秦风的恩人,也是我北疆三十万将士的恩人!」
他不仅当场结清了所有的尾款,更是亲笔写下了一封感谢信,并盖上了自己的帅印,让陈默带回金陵。
这封信,比任何金银财宝,都更珍贵。
它代表着,北疆军方,正式承认了与萧家的“盟友”关系。
陈默此行的目的,圆满达成。
然而,就在他准备启程返回时,一封来自金陵的加急密信,送到了他的手中。
信,是“影子”传来的。
当陈默看完信上的内容时,他整个人,都愣住了。
他的脑子里,一片空白。
他想过无数种可能。
想过太子会如何报复,想过侯府会如何打压。
但他怎么也想不到,萧明岚,会用这种最惨烈、最决绝的方式,将一切,都推向了深渊。
他能想象到,当她撕毁婚书的那一刻,心中,是何等的绝望与悲壮。
他也能想象到,当她得知自己还活着的消息时,心中,又是何等的悔恨与痛苦。
他的心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地揪住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「这个傻瓜……」
他低声呢喃,声音里,充满了无尽的疼惜与自责。
是他。
是他亲手,将她推入了这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如果,那天晚上,他勇敢一点,哪怕只是多说一句软话,或许,就不会是今天这个结局。
他再也坐不住了。
他将后续事宜,全部交给了副手,然后,带上最精锐的几名“影子”,快马加鞭,日夜兼程,朝着金陵,狂奔而去。
归心似箭。
然而,当他风尘仆仆地,赶回萧府时。
迎接他的,却不是想象中的重逢,而是一片,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府里,人人自危,行色匆匆。
曾经的喜悦与振奋,早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大祸临头的压抑与恐慌。
他甚至不需要去问,就能感觉到,那股盘踞在萧家上空的、名为“毁灭”的阴云。
他径直,走向了听雪阁。
那里,空无一人。
他失魂落魄地,走到了萧明岚的院门前。
他想见她。
他想告诉她,一切有我,别怕。
他想告诉她,你做的,不是错事,而是我这辈子,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。
可是,院门,紧紧地关闭着。
门口的丫鬟,拦住了他。
「陈管事,大小姐……她谁也不见。」
陈默的心,一点点地,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,她不是谁也不见。
她只是,不想见他。
他在院门口,站了很久很久。
从白天,站到黑夜。
他想冲进去,可他的脚,却像灌了铅一样,沉重得无法移动。
他该说什么呢?
安慰她?他有什么资格?
责备她?他更没有资格。
他们之间,隔着的,已经不再是阶级的鸿沟,而是一道,由她亲手撕开的、无法愈合的裂痕。
咫尺,即是天涯。
就在他准备失魂落魄地离开时。
院门,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一道缝。
一个丫鬟,从里面,递出了一个包裹。
「陈管事,这是大小姐,让我交给你的。」
陈默颤抖着手,接过包裹。
打开。
里面,静静地躺着的,是那支被他亲手雕琢,又被她亲手摔碎的……白玉梅花簪。
它被用最高明的匠人,重新拼接了起来。
但那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,却清晰可见,触目惊心。
就像他们之间,那份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,感情。
在包裹的底层,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。
上面,只有一行娟秀,却又带着一丝决绝的字迹:
“从此,你我两清。萧家之事,不劳费心。”
陈默看着那张纸条,看着那支破碎的玉簪,只觉得一股腥甜,涌上了喉头。
他眼前一黑,几乎要栽倒在地。
他知道,萧明岚,这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,将他,推出这场必死的棋局。
她要一个人,承担所有的罪责。
她要用自己的毁灭,来换取他的,一线生机。
「傻瓜……你真是个……天底下最大的傻瓜……」
陈默紧紧地,攥着那支破碎的玉簪,任由那锋利的裂痕,刺入掌心,鲜血,顺着指缝,一滴滴地,落了下来。
他笑了,笑得比哭,还难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