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支拼接起来的玉簪,像一根毒刺,深深地扎进了陈默的心里。
他被萧明岚,以一种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,“驱逐”了。
“从此,你我两清。”
这五个字,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,将他所有的情愫、所有的愧疚、所有的不甘,都斩得一干二净。
他成了萧家最大的功臣,也成了萧明岚眼中,最不想见到的人。
他搬出了听雪阁。
萧林氏做主,将府邸东侧一处最僻静、最宽敞的独立院落,赐给了他。
院子里,亭台楼阁,小桥流水,一应俱全。伺候的下人,也有十几个。
他如今的待遇,早已超越了一个“管事”,更像萧家的半个主子。
可他,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快乐。
那座名为“静思苑”的院子,在他看来,比听雪阁的耳房,更像一座牢笼。
一座,将他与她,彻底隔离开来的,华丽的牢笼。
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,也更加疯狂。
他知道,萧明岚想用她的“牺牲”,来换他的“安全”。
可他,怎能接受?
他若是在此时退缩、逃离,那他陈默,就枉为男人!
他将所有的精力,都投入到了对抗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的布局之中。
他一方面,利用与北疆军方建立的关系,通过秦风将军的渠道,将萧家的生意,慢慢向北方渗透。
他要为萧家,留一条金陵之外的退路。
另一方面,他将从陈家抄没的产业,以及“琼露”和“油布”生意带来的巨额利润,全部换成了最方便携带的金条和银票。
他在做最坏的打算。
如果,金陵真的守不住。
他至少要保证,有足够的财力,能带着萧家的核心成员,金蝉脱壳,远走高飞。
他手下的“影子”们,也以前所未有的效率,在金陵城里,编织着一张巨大的情报网。
永安侯府的动静、太子东宫的异状、三皇子府的图谋……
每一条信息,都会在第一时间,汇总到他的案头。
他像一个坐在蛛网中心的蜘蛛,冷静地,感受着整座金陵城,每一次微小的震动。
他知道,永安侯府的报复,和太子的雷霆一击,很快就会到来。
留给他的时间,不多了。
中秋,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,到来了。
往年,萧家的中秋家宴,总是热闹非凡。
而今年,却冷清得让人心酸。
巨大的圆桌旁,只坐着寥寥几人。
面容憔悴、一心向佛的萧林氏。
眼神空洞、沉默不语的萧明岚。
以及,坐在最末席,与她们隔着遥远距离的,陈默。
一顿饭,吃得味同嚼蜡。
席间,没有任何人说话。
只有碗筷碰撞的、清脆而尴尬的声音,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。
陈默看着对面的萧明岚。
她瘦了,瘦得厉害。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,如今只剩下清晰的轮廓。
她的眼睛,依旧很美,却像蒙上了一层灰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。
他的心,像被什么东西,狠狠地拧了一下。
他端起酒杯,一杯接一杯地,将那辛辣的桂花酒,灌进自己的喉咙。
他想醉。
或许,只有醉了,才不会那么痛。
酒过三巡,萧林氏便以身体不适为由,提前离席了。
大厅里,只剩下陈默和萧明岚。
还有满桌的,残羹冷炙。
空气,仿佛都凝固了。
「你……还好吗?」
最终,还是陈默,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他的声音,因为饮酒,而变得有些沙哑。
萧明岚没有看他,只是端起酒杯,将杯中酒,一饮而尽。
她的脸上,浮起两抹不正常的红晕。
「我有什么好不好的?」她自嘲地笑了笑,「一个即将被家族厌弃、被世人唾骂的疯女人,而已。」
「你不是。」陈默看着她,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,「在我心里,你比任何人都勇敢。」
萧明岚的身体,微微一震。
她抬起眼,看向他。
他的眼睛,在烛火下,亮得惊人。
那里面,有疼惜,有愧疚,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、深沉如海的情绪。
她的心,不受控制地,乱了节奏。
她害怕再看下去,连忙又倒了一杯酒,灌了下去。
「勇敢?」她笑得更大声了,笑声里,却带着泪意,「我只是个蠢货。一个亲手,毁了自己,也毁了所有人在乎的东西的,蠢货。」
「不,你没有毁掉任何东西。」陈默站起身,一步步地,走到她的面前。
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,混杂着他独有的、让-她安心的气息,将她笼罩。
「你只是,选择了一种,最真实的方式,来面对自己的内心。」
他伸出手,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。
萧明岚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,猛地后退一步,避开了他的手。
「别碰我!」她的声音,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,「你没有资格!」
陈默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。
「是啊……」他苦涩地笑了笑,收回手,将杯中酒,一饮而尽,「我没有资格。」
他转身,踉跄着,朝门外走去。
「你要去哪?」萧明岚下意识地问道。
「去一个,能让我喘口气的地方。」
陈默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,消失在了门外的月色中。
萧明岚看着他落寞的背影,再也忍不住,抓起桌上的酒壶,也跟了出去。
……
听雪阁。
还是那个院子,还是那株梅树。
陈默靠在树下,仰着头,将酒壶里的酒,大口大口地,往嘴里灌。
清冷的月光,洒在他的身上,将他的影子,拉得很长很长,充满了孤寂。
萧明岚就站在不远处,静静地看着他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。
或许,是怕他喝醉了,会出什么事。
或许,只是想在这最后的、暴风雨来临前的夜里,再多看他一眼。
一壶酒,很快就见了底。
陈默将空酒壶随手一扔,靠着树干,缓缓地,坐了下去。
他的眼神,开始变得迷离。
他看到了,那个在电脑前,码着扑街小说的、颓废的自己。
他又看到了,那个跪在祠堂里,为了活命,而声嘶力竭的,家丁萧七。
他还看到了,那个在竹林里,为他吸出毒血的、勇敢的少女。
一切,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。
「你知道吗……」
他突然开口,像是在对月亮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「我来自一个……很远很远的地方。」
萧明岚的心,猛地一跳。
她屏住呼吸,不敢发出任何声音,生怕惊扰了他。
「那个地方……没有皇帝,没有贵族,也没有……家丁。」
陈默的声音,带着一丝醉意的含糊,和一种深深的、无法言说的怅惘。
「那个地方,车很快,楼很高。人们用一种叫‘手机’的东西,可以和千里之外的人说话,可以看到他们的样子。」
「那个地方,女人……可以和男人一样,读书,做官,选择自己想嫁的人。她们……不用为了家族,去牺牲自己。」
萧明岚静静地听着。
她听不懂。
什么“手机”,什么“楼”,她一个字也听不懂。
但她能听懂,他话语里,那种刻骨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,孤独。
她突然明白,他为何总是,与这个世界,格格不入。
原来,他真的,不属于这里。
「我一直想回去。」陈默低声呢喃,「可现在……我好像,有点不想回去了。」
「因为这里……」
他的声音,越来越低,越来越模糊。
「因为这里……有你……」
那最后三个字,轻得,几乎要被夜风吹散。
但萧明岚,还是听见了。
清晰地,听见了。
那一瞬间,她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悔恨,所有的痛苦,都仿佛被这半句醉后的真言,给彻底融化了。
眼泪,无声地,滑落下来。
她缓缓地,走到他的身边,蹲下。
她看着他那张在醉意中,显得有些脆弱的脸,伸出手,轻轻地,抚上了他的眉梢。
她想,将他那紧蹙的眉头,抚平。
而就在这时。
陈默,那个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,却突然,伸出手,一把,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!
他的力气,大得惊人。
他的唇,带着滚烫的酒气,和一种不容抗拒的霸道,狠狠地,印在了她的唇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