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钻心剜骨的痛,从膝盖处炸开,沿着每一根神经末梢向上疯狂攀爬,直冲天灵盖。
陈默的意识像被强行塞进一个不合身的铁罐里,在黑暗与剧痛的夹缝中猛然挣开一道裂隙。
他想尖叫,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破碎的、不属于自己的呜咽。
眼前不再是那块熟悉的、闪烁着“404 Not Found”的电脑屏幕,也不是键盘上因熬夜而沾染的烟灰。
取而代之的,是满目沉郁的暗红与描金的黑。
高大的牌位,森然林立,像一排排沉默的审判官,无声地俯瞰着他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近乎凝固的檀香味,混杂着老旧木料的腐朽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,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,将他死死缚在原地。
「依据族规第三十七条,妇人执掌中馈,若致府库亏空,动摇宗族之本,当废其掌家之权,另选贤能代之!」
声音如一口破锣,从前方传来,尖利,刻薄,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。
陈默艰难地抬起头,视线在昏暗的烛火中慢慢聚焦。
他看见了。
他正跪在一个古朴威严的祠堂里,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,就是那痛苦的源头。
他的身体,穿着一身最粗劣的麻布短打,浆洗得发白,还带着破洞。
这是一具年轻而瘦弱的躯体,绝不是他那个常年伏案、微微发福的三十岁作家之躯。
在他前方,一名身着锦缎长袍、山羊胡微微颤抖的老者,正唾沫横飞。
那人身后,站着七八个同样作长者打扮的男人,个个面色不善,眼神如鹰隼,死死盯着跪在祠堂中央的一位妇人。
那妇人约莫三十余岁,身着一袭素色长裙,云鬓微乱,脸色苍白如纸。
可她的腰背,却挺得像一杆迎风的翠竹,任凭周围的言语如何如刀子般刮来,也未曾弯曲分毫。
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方丝帕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「三叔公,账目之事,尚有蹊跷,岂能仅凭一本糊涂账,就定我萧林氏的罪?」妇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却字字清晰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韧。
她身旁,站着一位及笄年华的少女。
少女一身淡青色罗裙,眉眼如画,此刻却紧蹙着,一双清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愤怒与焦急。
她的手紧紧扶着妇人,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全部传递过去。
陈默的大脑嗡嗡作响,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,与他原本的认知猛烈撞击。
萧府……最低等的扫洒家丁……萧七……
主母萧林氏……大小姐萧明岚……
族老逼宫……账目亏空……
这些零散的词汇,像一道道惊雷,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开。
他猛然间明白了什么,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,比膝盖的剧痛更让他战栗。
我……我穿了?
穿进了自己刚刚还在写的那本扑街古言小说里?
他记得,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,他正对着屏幕上“家丁逆袭”的烂俗开头唉声叹气,电脑却毫无征兆地蓝屏,屏幕中央弹出了一行他完全看不懂的绿色代码,流光飞窜,如同活物。
然后,就是现在。
他成了萧七,一个在原著里连名字都只出现过一次,因为冲撞了贵客就被乱棍打死的炮灰。
「蹊跷?萧林氏,你还敢狡辩!」被称作三叔公的老者冷笑一声,枯瘦的手指指向旁边一摞堆得半人高的账册,「这满屋的账本就是铁证!自大哥去世,你执掌萧家一年,绸缎生意亏损三成,米粮铺子更是入不敷出!如今府里连下人的月钱都快发不出来了!你还有何话可说?」
「就是!我萧家偌大的家业,岂能败于一妇人之手!」
「请主母交出掌家印信,退居后宅,我等也好向列祖列宗交代!」
附和声此起彼伏,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,步步紧逼,要将那柔弱的妇人撕成碎片。
萧林氏的嘴唇翕动着,脸色愈发苍白。
她知道账目有问题,自从接手后,她日夜核算,却总被那如乱麻般的旧账绕得头晕脑胀。
管家王全忠是个家生子,资历比她还老,仗着一本烂账,阳奉阴违,她根本抓不到实际的把柄。
「母亲!」大小姐萧明岚往前一步,挡在母亲身前,杏眼圆睁,怒视着三叔公,「我父亲尸骨未寒,你们就这般欺凌我母女寡居,不怕天下人耻笑吗?」
「放肆!这里哪有你一个黄毛丫头说话的份!」三叔公脸色一沉,呵斥道,「长辈议事,还不退下!」
「你们……」萧明岚气得浑身发抖,却被母亲死死拉住。
萧林氏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决然。
她缓缓从腰间解下一枚系着流苏的白玉印信,那是萧家主母的掌家之印。
「好……」她声音沙哑,「我萧林氏自认无能,无颜面对夫君在天之灵。这印信,我交。但求各位叔伯,看在亡夫的情面上,善待明岚。」
看到印信,三叔公的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,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。
陈默,不,现在是萧七,他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的“剧情”。
萧林氏交出大权,萧家被这群蛀虫般的族老掏空,不出三年便彻底败落。
而萧明嵐为了挽救家族,被迫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官家子弟,最终郁郁而终。
整个萧府,都将沦为主角逆袭路上一块不值一提的垫脚石。
而他自己,这个微不足道的家丁萧七,命运更是凄惨。
不行!
绝对不行!
我不想死!我才刚刚穿越,还没活够!
强烈的求生欲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,在他胸中疯狂咆哮。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。
账目?亏空?
这些词汇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,再熟悉不过了。
他虽然是个扑街作家,但也自己开过工作室,做过报表,玩过Excel。
古代的账目再复杂,能有现代的财务系统复杂?那些所谓的“糊涂账”,在他看来,无非就是无数个没有被正确归类、没有被函数关联的数据而已!
这是一个漏洞!一个可以撬动整个死局的支点!
就在三叔公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枚玉印的瞬间。
「慢着!」
一个嘶哑、微弱,却异常清晰的声音,突兀地在寂静的祠堂中响起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。
数十道目光,或惊愕,或鄙夷,或困惑,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——那个一直跪在角落里,几乎被人遗忘的扫洒家丁。
萧七。
陈默能感觉到,大小姐萧明岚的视线像两把冰锥,刺在他的背上。
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主母萧林氏的表情。
他豁出去了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,将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「禀……禀主母,各位族老!」他强忍着剧痛和内心的恐惧,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,「账目之事,奴才……奴才或许能看出些门道!」
死寂。
整个祠堂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。
几秒钟后,爆发出轰然大笑。
「哈哈哈哈!我听到了什么?一个扫地的下人,说他能看懂账本?」三叔公笑得前仰后合,指着萧七,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「疯了!这奴才一定是疯了!」
「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,这里是你能开口的地方吗?掌嘴!」
一名站在三叔公身后的族老厉声喝道。立刻有两名身強力壯的家丁跨步上前,面露凶光。
萧七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他知道,这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赌赢了,他或许能改变自己和萧府的命运;赌输了,他现在就会被拖出去,乱棍打死。
「主母!」他没有理会逼近的家丁,而是用尽全力,再次高喊,声音因激动而破音,「王管家的账目,奴才曾有幸见过一次!奴才发现,其中‘入项’与‘出项’的条目杂乱无章,许多‘损耗’更是凭空而来!只要给奴才半个时辰,用……用‘格物致知’的法子重新归类,定能让账目一目了然,清清白白!」
“格物致知”是他情急之下胡诌的一个词,听起来高深,实际上他想说的是“Excel表格原理”。
然而,就是这四个字,让正要挥手下令的萧林氏,动作微微一顿。
她的目光落在了这个卑微的家丁身上。
他的身体瘦弱不堪,额头已经磕出了血,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可他的眼睛,在昏暗的烛火下,却亮得惊人。
那不是一个奴才该有的眼神,那是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,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。
她已经山穷水尽,交出印信,不过是苟延残喘。
而现在,一个最不可能的人,递给了她一根细若游丝的稻草。
抓,还是不抓?
「住手。」
萧林氏清冷的声音响起,制止了那两个上前的家丁。
她缓缓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陈默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那双美丽的眼眸里,没有温度,只有审视和警告。
「你叫萧七?」
「是……奴才萧七。」陈默的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。
「你说你能查清账目?」
「是。」
「你知道,若你是在胡言乱语,欺骗主家,会是什么下场吗?」
「奴才……知道。」陈默的声音干涩,“「杖毙。」”
萧林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十息。
祠堂里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终于,她缓缓转身,重新面向惊愕的三叔公,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。
「三叔公,我意已决。我愿再赌这最后半个时辰。」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族老,一字一句地说道:
「若半个时辰后,账目依旧不清,我萧林氏不仅交出印信,更自请出族,从此与萧家再无干系!」
「但若是……」她的视线最终落回萧七身上,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,「账目真有问题,我便要请列祖列宗见证,彻查府内,严惩家贼!」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。
而跪在地上的陈默,在无人看见的角度,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,他穿越后的第一场豪赌,赌赢了。
但真正的挑战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