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祠堂到账房,不过百步之遥。
这段路,萧七却走得如同跋涉在刀山火海。
每一道目光都像是淬了毒的针,密集地刺在他的后背上。
三叔公和他那群族老们的视线,是赤裸裸的轻蔑与嘲弄,仿佛在欣赏一出猴子即将被当众戳穿的闹剧。
府里闻讯赶来的下人们,则远远地缀在后面,交头接耳,眼神里是好奇、是同情,更多的是一种“这小子死定了”的幸灾乐祸。
最让他如芒在背的,是来自萧明岚的目光。
那目光冰冷而锐利,像一把出鞘的解剖刀,不带任何感情,只想一层层剥开他的血肉,看清他骨子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,只要自己有半分退缩或心虚,那把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喉咙。
而走在最前方的萧林氏,一言不发。
她的背影依旧挺直,但那紧绷的肩线,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她将整个家族的声誉和自己的身家性命,全都压在了一个最低等的扫洒家丁身上。这不是赌博,这是疯狂。
萧七的后心早已被冷汗浸透,黏腻地贴在粗麻布的衣衫上。
他不是不害怕。他怕得要死。
他只是一个靠码字为生的普通人,哪里见过这种决定生死的阵仗?他的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但他不能退。
身后是万丈悬崖,退一步,就是粉身碎骨。
账房到了。
那是一间朝北的屋子,终年不见阳光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墨香与纸张发霉的味道,闻之欲呕。
屋子正中,摆着一张巨大的八仙桌,上面堆满了高耸的账册,像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坟丘,将整个空间挤压得愈发阴森。
这便是管家王全忠的堡垒,是他用无数个日夜,用最繁复、最混乱的记账方式,为自己构建的贪墨迷宫。
「哼,到了。萧七,你不是要查账吗?」王全忠率先走进账房,往太师椅上一坐,肥胖的身躯几乎将椅子撑满。
他用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眼神看着萧七,三角眼里满是鄙夷,「这满屋子的账本都在这里,半个时辰,现在开始计时!」
他话音刚落,旁边的小厮便将一个半人高的铜壶滴漏翻转过来。
上方铜壶里的水,开始一滴一滴,不疾不徐地落入下方的壶中。
滴。答。滴。答。
每一声,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萧七的心上。
萧七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没有立刻扑向那些账本,那只会让他陷入王全忠预设的陷阱。
他环视一周,然后对着依旧站在门口、神色冷峻的萧林氏,再次躬身。
「禀主母,奴才要查账,需借几样东西。」
「说。」萧林氏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。
「奴才需要一张足够大的干净桌案,越大越好。再取十张全新的桑皮纸,一截上好的木炭,磨成细粉,用布包好。另外,还需一把长尺,以及……」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王全忠身旁那两个专门负责算账的账房先生,「还需借两位先生的算盘一用。」
这一连串古怪的要求,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查账就查账,要纸笔算盘可以理解,要那么大的桌子和尺子干什么?还要把木炭磨成粉?这是要算账,还是要做什么法事?
「装神弄鬼!」三叔公忍不住嗤笑出声,「萧林氏,你找来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儿?」
王全忠更是笑得脸上的肥肉直颤:「怎么?萧七,你莫不是想在纸上画画,就把这账给算清了?」
萧林氏没有理会他们,只是冷冷地盯着萧七:「准了。来人,按他说的去办!」
很快,下人们便清理出了账房里最大的一张桌子,搬来了崭新的纸张,按要求准备好了炭粉包和长尺。
两名账房先生虽然不情不愿,但在主母的威严下,还是交出了自己的算盘。
萧七走到桌案前,将一张巨大的桑皮纸铺开。
他拿起长尺,蘸着一点水,在纸上比划着,然后用那个简易的炭粉包,沿着尺子的边缘轻轻拍打。
一条笔直而清晰的黑线,瞬间出现在白纸上。
他重复着这个动作,横平竖直,不过片刻功夫,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个方格组成的表格,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?
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规整、如此清晰的东西。
萧七没有停歇,他拿起一根削尖的炭笔,在表格的最上一行,从右至左,写下几个大字:
【日期】、【事由】、【入项】、【出项】、【经手人】、【损耗】、【备注】
这些词汇,单独看都认识,可组合在一起,形成这样一种前所未见的格式,
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。
它仿佛蕴含着一种奇异的秩序感,能将一切混乱都梳理得井井有条。
「好了。」萧七直起身,看向那两名账房先生,「接下来,有劳二位。一人念,一人算。随便从哪本账册开始,将每一笔账的日期、事由、银钱数目和经手人,大声念出来!」
两名账房先生对视一眼,满脸困惑,但还是依言拿起一本账册,开始念道:
「景泰三年,七月初三,采买苏州锦缎五十匹,支银三百二十两,经手人,王全……」
「停!」萧七立刻打断,「三百二十两,是‘出项’。记上。」
他一边说,一边飞快地在表格的对应位置,用简化的数字填了上去。
这是他前世为了速记而练就的本事。
「下一条!」
「七月初五,城南米铺交租,入银八十两,经手人,李四。」
「‘入项’,八十两。下一条!」
「七月初六,后厨采买肉蔬,报‘损耗’银五两,经手人,王全忠。」
「‘损耗’,五两,经手人,王全忠。下一条!」
……
整个账房里,只剩下账房先生干涩的念诵声,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乱飞的急促声,以及炭笔在纸上飞速划过的沙沙声。
萧七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。
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,将那些杂乱无章的、被故意混淆的数据,迅速地拆解、分类、归档,填入他亲手创建的“数据库”中。
时间在铜漏的滴答声中飞速流逝。
王全忠脸上的笑容,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越填越满的表格,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看不懂萧七在做什么,但一种本能的恐惧,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。
他感觉自己精心构建的堡垒,正在被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,从地基开始一寸寸地瓦解。
萧明岚站在母亲身旁,一双美目一瞬不瞬地盯着萧七的背影。
她出身商贾世家,自幼耳濡目染,对账目并非一窍不通。
她能看出,萧七用的这种方法,看似简单,实则蕴含着一种大道至简的智慧。
它将每一笔账都拆分得清清楚楚,让所有的信息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无所遁形。
这个萧七……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家丁!
「停!」
就在铜漏里的水即将滴尽之时,萧七猛地喊停。
他放下了手中的炭笔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短短半个时辰,他却像是打了一场三天三夜的恶战,浑身都被汗水湿透。
「如何?」萧林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萧七没有回答,只是将那张写满了字迹的巨大纸张,呈到了萧林氏和众位族老的面前。
「主母,各位族老,请看。」
众人围了上来,看着那张奇怪的“图”。
每一个格子里的字都清晰无比,所有的收支都一目了然。
「这……这又能说明什么?」三叔公依旧嘴硬,但他说话的底气已经明显不足。
「请看‘损耗’这一栏。」萧七的手指,点在了表格的其中一列上,「在过去三个月里,萧府上下所有采买的‘损耗’,共计一百七十二笔。其中,由王管家亲自经手的,就有一百零六笔,总金额高达八百余两!而其他人经手的‘损耗’,加起来也不过五十两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提高:
「更巧的是,请看‘备注’这一栏。凡是王管家经手的、金额超过十两的‘损耗’采买,其货源,全都指向城西一家名为‘四海通’的杂货铺。而据奴才所知,这家杂货铺的东家,恰好就是王管家您的小舅子!」
轰!
这句话,如同一道惊雷,在账房中炸响!
王全忠的脸,“唰”的一下变得惨白,毫无血色。
他嘴唇哆嗦着,指着萧七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「还有!」萧七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,手指移到另一处,「再看‘入项’。府上几处旺铺的租金,每到王管家经手时,总会比旁人经手时,无端少上一到二成。理由是‘商户艰难,酌情减免’。可这笔减免的租金,从未在账册上有过任何记录!这些钱,去了哪里?」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王全忠汗如雨下,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。
「主母!」萧七猛地转身,再次跪下,声音铿锵有力,「所有证据,皆在此表之上!贪墨几何,亏空何在,一目了然!请主母明鉴!」
萧林氏的目光,缓缓从那张表格上移开,落在了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的王全忠身上。
她的眼中,燃起了两簇愤怒的火焰。
「王全忠!」她厉声喝道,「你好大的狗胆!」
王全忠再也支撑不住,从椅子上滑了下来,跪倒在地,痛哭流涕地磕头:「主母饶命!主母饶命啊!都是老奴一时糊涂!饶了老奴这一次吧!」
三叔公和一众族老,早已是面如土色,噤若寒蝉。
他们怎么也想不到,一个卑贱的扫洒家丁,竟然真的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方法,在半个时辰内,将这天衣无缝的贪墨大案,揭了个底朝天!
祠堂里的豪赌,胜负已分。
萧林氏赢了,赢得干脆利落,赢得了雷霆万钧之势。
然而,跪在地上的萧七,却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。
他缓缓抬起头,迎上的,却是大小姐萧明岚那双冰冷的眼眸。
那目光里,最初的鄙夷和戒备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深邃、更加冰冷的探究。
像是在看一个刚刚破开奇特外壳,露出诡异内核的怪物。
她朱唇轻启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萧七的耳中,也像一盆冰水,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。
「这种查账之法,你是从何处学来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