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！什么簪子？！”
一声近乎撕裂的咆哮，从陈默的喉咙深处猛然炸开！
他“霍”地一下从那张坐垫已经塌陷的旧电脑椅上弹起，动作剧烈到将身后的椅子都带翻在地，“哐当”一声巨响，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激起一片沉闷的回响和飞扬的尘埃。
手中的老旧智能手机，被他死死地攥着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，泛出一种令人心惊的青白。
手机外壳被他手心瞬间冒出的冷汗浸得湿滑黏腻，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焊在了掌心，无法分离分毫。
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，一声声，一下下，疯狂地撞击着胸腔，那剧烈的震动沿着耳道直冲大脑，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，几乎要将整个头颅都撑裂开来。
整个世界，在这一刻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。电脑主机单调的运转声，窗外立交桥上嘈杂的车流声，隔壁房间传来的隐约电视声……所有的一切，都消失了。
他的全部感官，都凝聚成了最敏锐的探针，穿透时空的壁垒，刺入那小小的听筒之中，贪婪而又恐惧地，等待着那个来自彼岸的，最终的宣判。
电话那头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短暂的沉默，对陈默而言，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。
他甚至能听到电流穿过通信线路时，那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“滋滋”声，像一条冰冷的毒蛇，一点点地，啃噬着他那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。
他屏住呼吸，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，生怕自己错过任何一个可能泄露天机的音节。
「我……」
终于，那个清脆的女声，再次响起了。
只是，这一次，她的声音里，再也没有了半分职业化的礼貌与从容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、剧烈的、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的颤抖。那声音像是从极度深寒的冰层下艰难地挣扎出来，每一个字都带着碎裂的冰碴。
「我……我刚才说……我不小心，把我的一支……很旧的，发簪……碰掉了……」
她的声音很轻，很慢，每一个字，都像是在巨大的震惊与混乱中，被艰难地，从喉咙里挤出来。那份小心翼翼，那份努力维持镇定的脆弱，让陈默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。
他知道，他离那个真相，只有一步之遥了。
他的大脑，一片轰鸣！他几乎可以肯定了！但他还需要，最后的，最无可辩驳的，确认！
「它，是不是，一支白玉的……梅花簪？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不受控制地颤抖，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，带着血与火的味道，「是不是，曾经……碎过，又被人，用金缮的法子，重新，粘好了？！」
他问出的，不再是问题。
而是，钥匙。
是那把，唯一能够，打开他们之间，那扇隔着时空与生死的，记忆之门的钥匙！是那道，只有他们二人，才能对上的，灵魂暗号！
这一次，电话那头的沉默，持续了更久。
陈默甚至能听到，她那猛然变得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。像一个在深海中溺水的人，拼命地挣扎，却抓不住任何一根救命的稻草。那压抑的喘息声，通过电流，清晰地传递过来，狠狠地敲打着他的心脏。
许久，许久。
久到，陈默以为，这通电话会因为信号不稳，或是因为对方无法承受这巨大的冲击而就此挂断。
那个清脆而颤抖的，女声，才带着一种跨越了无尽时空的试探与期盼，小心翼翼地，问道：
「你……」
她的声音，在这里，顿住了。
仿佛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称呼，重若千钧，足以压垮她所有的理智与伪装。
然后，她用一种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音量，像是怕惊醒一场美梦，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最虔诚的祈祷，轻轻地，吐出了两个字。
「你是……」
「陈默？」
不是，那个客套而疏离的“陈先生”。
是，陈默。
是那个，她曾在无数个不眠之夜，默默念诵的名字。是那个，她以为，只存在于一场荒诞大梦中的，名字。
当这两个字，清晰地，透过听筒，如惊雷般，钻入陈默耳膜的那一瞬间。
他那根，紧绷了整整一个“前世”，又在这个冰冷的现实中苦苦支撑的神经，终于，“啪”的一声，彻底，断裂了。
他再也，控制不住。
「哈……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」
他笑了。
一开始，是低低的，压抑的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。
紧接着，那笑声，便像是冲破了所有束缚的洪水猛兽，变得肆无忌惮，变得疯狂，变得歇斯底里！
他笑着，笑着，眼泪，却像决了堤的洪水，汹涌而出！温热的液体，不受控制地滑过他粗糙的脸颊，带着咸涩的味道，滴落在身前的键盘上，晕开一小片灰尘。
巨大的狂喜，与巨大的悲伤，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，像两条凶猛的巨龙，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撕扯、碰撞！让他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，几乎无法站立！
是他！真的是他！
那不是梦！
那数十年的波澜壮阔，那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，那生死与共的每一个瞬间……都是真的！祠堂的对峙，琼露的芬芳，断魂谷的血战，听雪阁的诀别……一幕幕，都如昨日重现，清晰得让他心痛！
她也记得！她竟然也在这里！
他不是一个人！
这个冰冷的，让他感到格格不入的二十一世纪，原来，还有另一个来自“大夏王朝”的灵魂！他不是孤魂野鬼，他有同类！
「是我……」
他对着听筒，哽咽着回答。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，仿佛被砂纸打磨过千百遍。
「大小姐……是我……我回来了……」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，只是下意识地，一遍又一遍地，重复着那个早已刻入骨髓的称呼，和那句，迟到了“一生”的诺言。
电话那头，再也没有声音。
只剩下被极力压抑的，细碎的抽泣声。和那一声声仿佛能穿透时空的，心碎。
两人就这么隔着冰冷的电流，一个嚎啕大哭，像个失心疯的疯子；一个默然垂泪，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。
他们用这种最原始、也最狼狈的方式，宣泄着那积压了两世的思念、委屈、与痛苦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陈默激荡的情绪，才渐渐地平复下来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，看着这间熟悉的出租屋，第一次，觉得它不再是那么的冰冷和陌生。那些泛黄的墙壁，那堆积如山的书籍，仿佛都有了温度。
因为他知道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，有另一个灵魂，正在与他共振。
「你……」他清了清沙哑的喉咙，率先打破了沉默，「你现在，在哪里？」
「我……」电话那头的抽泣声也渐渐停了下来，她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，听起来楚楚可怜，「我在，公司的办公室里……」
「启明文学网？」
「嗯……」
陈默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。他迫不及待。他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，飞到她的面前。他有太多的话想问她，有太多的空白需要她来填补。
「我想，见你。」
他几乎是脱口而出。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迫切，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，近乎乞求的脆弱。
电话那头，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随即，那个熟悉而又让他心安的声音，轻轻地，响起了。
「好。」
只有一个字。却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，也仿佛，包含了千言万语。
「时间，地点。」陈默立刻追问，生怕她会反悔。
「今天，下午，三点。」林晚（萧明岚），似乎也恢复了一些平日里的冷静与干练，她的思维开始清晰起来，「市中心，有一家咖啡馆，叫‘浮光’。那里……很安静。」
「浮光……」陈默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浮光掠影，如梦一场。倒是，很应景。
「好。下午三点，浮光咖啡馆，我等你。」他郑重地说道，像是在立下一个，跨越时空的誓言。
「嗯。」
电话，挂断了。
陈默握着手机，在原地站了很久，很久。
他低头，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、领口都有些松垮的T恤。又看了看镜子里，那个面容憔悴，胡子拉碴，头发像鸟窝一样的自己。
他的脸上，第一次，浮现出一种名为“局促”的表情。
他冲进那狭小的卫生间。
花了整整一个小时。刮胡子，洗头，冲凉，甚至还用上了那瓶快要过期的洗面奶。
然后，他翻箱倒柜，在那个塞满了旧衣服的衣柜里，找出了那件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，为了参加一次早已被遗忘的签售会而特意买的白衬衫。
当他重新站在那面布满污渍的镜子前时。
镜子里的那个男人，虽然依旧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颓废与疲惫。但他的眼睛里，却重新燃起了光。
那是陈默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光。
是希望，是未来，更是那个，跨越了两世的，约定。
他看着镜中的自己，咧开嘴，笑了。
下午三点，浮光咖啡馆。
那场，迟到了一生的重逢。
那扇，连接了两个时空的，大门。
即将，缓缓，拉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