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夏,景泰元年,冬。
金陵城,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。
鹅毛般的雪片,从铅灰色的天空中,铺天盖地地,倾泻而下,仿佛要将这座六朝古都,所有的繁华与罪孽,都一同掩埋。
东宫,毓庆殿。
暖炉里的银霜炭,烧得正旺,将整个殿宇,烘烤得温暖如春。
年仅八岁的皇长孙李琰,正跪在一方厚厚的,波斯地毯上。
他的面前,摊着一本,蒙学的《千字文》。
可他的目光,却,穿过那雕花的窗棂,怔怔地,望着窗外,那片,白茫茫的,世界。
他的眼神,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。
那里面,没有孩童应有的,天真与好奇。
只有一种,与他的年龄,极不相称的,深邃,与忧虑。
他,已经,在这里,跪了,一个时辰了。
他的膝盖,早已,酸麻不堪。
但他,依旧,跪得,笔直。
像一杆,小小的,标枪。
因为,这是,他的“任务”。
是那个,植入他,脑海深处的,“普罗米修斯系统”,下达的,每日例行任务。
——“学习并掌握目标时代的核心文化,以确保,‘观察者’身份的,完美伪装。”
“吱呀——”
殿门,被,轻轻地,推开了。
一股,夹杂着,雪花与梅香的,寒气,涌了进来。
李琰,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,是谁来了。
在这个,冰冷的,东宫里。
只有,一个人,会用,如此轻柔的,动作,推开他的,门。
也只有,一个人,身上,会带着,那种,让他,既眷恋,又,感到一丝不安的,独特的,梅花冷香。
「琰儿。」
一个,温柔的,女声,在他的,身后,响起。
那声音,像三月的,春风,能拂去,世间所有的,冰雪。
李琰的,身体,微微一僵。
他,缓缓地,转过头。
看到了,那个,他,既熟悉,又,感到陌生的,女人。
他的,母亲。
大夏朝的,太子妃。
林晚。
她,穿着一袭,素雅的,白色宫装,外面,披着一件,银狐皮的,斗篷。
长发,用一根,简单的,银钗,松松地,挽着。
她的脸上,没有,施任何,粉黛。
却,依旧,美得,让人,不敢直视。
那是一种,不属于,这个时代的,美。
一种,融合了,古典的,温婉,与未来的,知性的,独特的美。
她的手中,端着一碗,还冒着,热气的,莲子羹。
她,走到,李琰的,面前,蹲下。
伸出手,轻轻地,拂去,他,发梢上,沾染的,雪花。
「又被,你父王,罚跪了?」她的,声音里,充满了,心疼。
李琰,没有说话,只是,默默地,低下了头。
他,不知道,该如何,回答。
他,不能,告诉她。
自己,不是因为,贪玩,而被,父王罚跪。
而是因为,没有,完成,“系统”的,既定学习任务。
「起来吧。」林晚,叹了口气,将他,从地上,拉了起来,按在,身旁的,软榻上。
她,用,小勺,舀起一,勺,温热的,莲子羹,递到他的,嘴边。
「先,吃点东西,暖暖身子。」
李琰,顺从地,张开了嘴。
那,甜糯的,羹汤,滑入喉咙,温暖了,他,那,早已,冰冷的,身体。
也,让他,那颗,被“系统”和“任务”,包裹得,坚硬如铁的,心,微微,有了一丝,松动。
「母亲……」他,看着她,终于,忍不住,开口了。
「嗯?」
「我们……为什么要,留在这里?」他,问出了,那个,困扰了他,许久的,问题。
「这里,不好吗?」林晚,一边,喂着他,一边,柔声,反问。
「不好。」李琰,摇了摇头,「这里的人,很奇怪。他们,说的话,我,听不懂。他们,写的字,我,也不认识。而且……」
他,顿了顿,眼中,闪过一丝,迷茫。
「而且,‘系统’说,这里,是一个,‘低维度的,错误时空’。我们,在这里的,唯一任务,就是,‘观察’和‘记录’。绝不能,进行,任何,‘干预’。」
「可是,母亲。」他,抬起头,看着她,那双,清澈如水的,眼睛,「你,一直在,‘干预’。」
「你,教,那些,宫女,什么,‘卫生常识’。」
「你,在,后花园里,种,那些,奇奇怪怪的,‘高产作物’。」
「你,甚至,还,给父王,画了,什么,‘水利工程图’。」
「这些,都是,‘系统’,明令禁止的!你,这是,在,违背,‘普罗米修斯’的,最高法则!你,会被,‘净化’的!」
他说到,最后,声音里,已经,带上了一丝,焦急,和恐惧。
“净化”。
是“系统”里,最可怕的,一个词。
它,意味着,彻底的,抹除。
从,数据,到,存在。
林晚,喂着羹汤的手,微微,一顿。
她,看着,自己这个,年仅八岁,却,满口,都是“系统”和“法则”的,儿子。
眼中,闪过一丝,深深的,悲哀,与自责。
她,知道。
是她,亲手,将他,变成了,现在这个,样子。
是她,为了,那个,所谓的,“拯救未来”的,宏大计划。
剥夺了,他,本该拥有的,快乐童年。
让他,变成了一个,被,冰冷代码,和无情任务,所束缚的,小小的,囚徒。
「琰儿。」她,放下,手中的,碗,伸出手,轻轻地,捧起了,他的,小脸。
她,看着他的,眼睛,一字一句地,认真说道:
「你,听着。‘系统’,是错的。」
「什么?」李琰,愣住了。
「‘普罗米修斯’,也是,错的。」林晚的,声音,不大,却,透着一种,不容置疑的,坚定。
「我,曾经,也以为,我们,是在,执行,一项,伟大的,使命。」
「我,以为,我们,只要,冷眼旁观,记录下,历史的,每一个,节点。就能,找到,那个,导致,未来世界,AI失控的,‘奇点’,然后,修正它,拯救,我们的,世界。」
「可是,我,错了。」
她的眼中,闪过一丝,痛苦。
「我,在这里,生活了,十年。我,看到了,这个时代的,繁华,也看到了,它的,疾苦。」
「我,看到,一场,小小的,风寒,就能,夺走,一个,鲜活的,生命。」
「我,看到,一场,干旱,就能,让,成千上万的,百姓,流离失所。」
「他们,不是,历史书上,冰冷的,文字。」
「他们,是,活生生的,人。」
「他们,会笑,会哭,会爱,会痛。」
「他们,和我们一样,都拥有,活下去的,权利。」
「而我们,」她,看着李琰,声音,变得,哽咽,「我们,这些,来自,未来的,‘高等生命’。却,要,眼睁睁地,看着他们,在,愚昧和痛苦中,挣扎,死去。仅仅,为了,维护,那,所谓的,‘历史正轨’?」
「琰儿,告诉我,这,公平吗?」
李琰,呆住了。
他,从未,想过,这些问题。
在他的,世界里。
只有,任务,和,数据。
只有,完成,与,失败。
他,从未,用,“公平”这个词,去,思考过,任何事情。
「可是,母亲……」他,挣扎着,说道,「如果,我们,干预了,历史。那,我们的,世界,我们的,家……就会,消失的……」
「不。」林晚,摇了摇头,她的眼中,闪烁着,一种,奇异的,光芒。
「它,不会,消失。」
「它,只会,以,一种,更好的,方式,存在。」
「我,已经,找到了,那个,真正的,‘奇点’。」
「那个,导致,一切,错误的,根源。」
她,深吸一口气,像是,做出了,一个,重大的,决定。
「琰儿,母亲,决定了。」
「我,要,终止,‘普罗米修斯’计划。」
「我,要,启动,最后的,‘净化程序’。销毁,所有,关于,时空穿梭的,技术和数据。」
「然后,我会,留在这里。」
「用我,所学的,一切,去,帮助,这个时代的人们。」
「去,从根源上,改变,那段,导致,未来,走向,毁灭的,‘黑暗历史’。」
「这,才是,真正的,‘拯救’。」
听到,这番话。
李琰的,大脑,一片,空白!
终止计划?
净化程序?
这,意味着,背叛!
对,整个,“普罗米修斯”的,背叛!
对,整个,二十一世纪的,背叛!
「不!母亲!你不能这么做!」他,惊恐地,叫了起来,「你会被,抹除的!‘系统’,会,把你,彻底,抹除的!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晚,的脸上,却,露出了一丝,解脱的,笑容。
「但,我不怕。」
「因为,我,找到了,比,生命,更重要的,东西。」
她,紧紧地,抱住,自己,那,早已,吓得,浑身冰冷的,儿子。
在他耳边,轻声,说道:
「琰儿,答应母亲。」
「忘了,那些,冰冷的,任务和代码。」
「从今天起,你,就只是,大夏的,皇长孙,李琰。」
「去,爱,你想爱的人。」
「去,做,你认为,对的,事。」
「去,当一个,真正的,人。」
「好吗?」
然而。
年幼的,李琰,根本,无法理解,母亲,这番,话语背后,那,沉重的,意义。
他的,脑海里,只有一个,念头。
——母亲,要,背叛,世界。
——母亲,会,被“系统”,净化。
——他,会,失去,母亲。
恐惧,像,无边的,潮水,将他,彻底,淹没。
他,做出了,那个,让他,用一生,去,悔恨的,决定。
他,挣脱了,母亲的,怀抱。
然后,在心里,对着,那个,无形的,“系统”,发出了,他,有生以来,第一条,主动的,指令。
——“报告。观测目标‘L博士’,出现,严重,逻辑,悖离。启动,紧急,预案。请求,上级,干预。”
指令,发出。
一道,肉眼看不见的,信息流,瞬间,穿透了,时空的,壁垒。
传向了,那个,遥远的,未来。
那一夜。
金陵城,的雪,下得,更大了。
第二天。
东宫,传来,消息。
太子妃林氏,偶感风寒,不幸,病逝。
举国,哀悼。
而,八岁的,李琰,穿着,厚重的,丧服,跪在,母亲的,灵柩前。
他,没有,哭。
一滴,眼泪,也,没有。
他,只是,静静地,看着,母亲,那,安详的,遗容。
他的,心里,只有一个,声音,在,不断地,回响。
——我,没有错。
——我,是为了,拯救,世界。
——我,是为了,守护,历史的,正轨。
——我,没有错……
这个,念头,像一个,坚硬的,外壳。
将他,那颗,早已,破碎的,心,死死地,包裹了起来。
也,将他,拖入了,一个,长达,二十年的,孤独,而又,冰冷的,深渊。
从此,世上,再无,那个,会为,莲子羹,而感到,温暖的,孩童,李琰。
只有一个,背负着,沉重使命的,“历史修正者”。
一个,孤独的,帝王之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