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了。
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将月光和星子尽数吞没。
几片零星的雪花,打着旋儿,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,落在萧府的青瓦飞檐上,转瞬即逝。
天,要变了。
账房里的闹剧早已收场。
贪墨的王管家及其党羽被当场拿下,关进了柴房,等待主母的最终发落。
那群气势汹汹的族老,也在萧林氏冰冷的目光下,一个个灰溜溜地散去,再不敢提半句“交出印信”的话。
萧府的权力,在一夜之间,重新回到了它本该在的主人手中。
而掀起这场风暴的中心人物,萧七,此刻却被“请”到了萧府最雅致、也最核心的院落——大小姐萧明岚的“听雪阁”。
他站在院中,身上那件湿透了的粗麻布短打还未换下,冰冷的夜风一吹,寒意便顺着每一个毛孔往骨子里钻。
他微微发着抖,却不敢有丝毫动作。
听雪阁的书房里,灯火通明。
窗纸上,映照着一个窈窕的身影。
她就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精致的玉雕,沉默着,也审视着。
萧七知道,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如果说,在祠堂和账房,他面对的是一场关乎生死的豪赌,敌人是明确的,规则是清晰的。
那么现在,他面对的,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审讯,审判他的,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“萧家”的人,也是一个心思缜密、绝顶聪明的女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扇雕花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名穿着翠绿色比甲的丫鬟走了出来,面无表情地对他说道:「大小姐让你进去。」
萧七定了定神,整了整衣衫,迈步走入书房。
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清雅的梅花冷香,扑面而来。
书房的陈设极为雅致,紫檀木的书架上排满了书籍,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字画,角落的青铜仙鹤香炉里,正燃着顶级的银霜炭,温暖如春。
这里,与他那终年阴暗潮湿的柴房,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萧明岚就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。
她换下了一身青色罗裙,穿上了一件素白色的居家常服,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。
褪去了白日的凌厉,此刻的她,更添了几分慵懒与柔美。
可她的眼神,却比白日里更加冰冷,更加锐利。
「跪下。」
她朱唇轻启,吐出两个字。
萧七的膝盖在祠堂跪了太久,早已红肿不堪,此刻每动一下都像是被针扎。
但他没有犹豫,依言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。
在这个阶级森严的世界里,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。
「你叫萧七?」萧明岚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「是。」
「进府几年了?」
「回大小姐,三年。」这些都是萧七脑中残存的记忆。
「哦?三年……」萧明岚拖长了语调,她从笔架上取下一柄裁纸用的银质小刀,刀身狭长,在烛火下闪着森冷的光,「我竟不知,我萧府一个扫洒了三年的家丁,不仅识文断字,还精通算学,甚至……能独创出那般闻所未闻的查账之法。」
她一边说,一边用刀尖轻轻划过桌面,发出的“嘶啦”声,像一条毒蛇在吐信。
「说吧。」她抬起眼,目光如电,直直射入萧七的眼中,「你到底是谁?受何人指使,潜入我萧家,又有何目的?」
来了。
萧七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知道,这个问题,他躲不过去。
他早已在脑中盘算过无数个版本的说辞。
说自己是没落的书香门第之后?不行,经不起查。
说自己是得了高人指点?更不行,高人在哪?
他必须编造一个既能解释自己能力来源,又不会引来杀身之祸,最重要的是,要符合他“萧七”这个身份的谎言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迎上萧明岚的目光,眼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一丝被冤枉的委屈。
「大小我姐明察!奴才……奴才确实是萧七!」他声音颤抖地说道,「奴才的父亲,曾是南边一个落魄的秀才,屡试不第,后因病去世。奴才自幼跟着父亲,认得了几个字,也学了些粗浅的算术。三年前家乡遭了水灾,奴才一路流浪至此,卖身入府,只求一口饭吃……」
他一边说,一边偷偷观察着萧明岚的表情。
果然,听到这里,萧明岚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。
这种故事,太过老套,太过寻常,根本无法让她信服。
萧七话锋一转,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一丝神秘和敬畏。
「至于那查账之法……并非奴才独创,而是……而是奴才前些日子,做了一个怪梦。」
「梦?」萧明岚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「是。」萧七垂下眼睑,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,「奴才梦见一位白胡子的老神仙,他说他是什么……‘墨家’的矩子。他嫌奴才扫地扫不干净,便在地上画了许多方格子,说‘万物皆可入格,万事皆有条理’,他拿着一把大尺子,一边比划一边教奴才如何将杂乱的东西分门别类,理清头绪……奴才醒来后,觉得有趣,便记下了。今日在账房,情急之下,才……才想起了这个法子。」
墨家!
这个被儒家打压,在当时近乎绝迹的学派,正是他为自己找到的最好掩护!
墨家精通算学、逻辑,又带有一丝神秘色彩,最适合用来解释他那超越时代的“表格法”。
而且,将其推给一个“梦中的神仙”,既显得荒诞不经,又死无对证。
果然,听到“墨家矩子”四个字,萧明岚的眼神变了。
她脸上的冰冷褪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思索和探究。
她出身商贾世家,藏书颇丰,自然知道墨家这个古老的学派。
这个解释……虽然离奇,但似乎……比“敌对家族细作”的说法,要合理那么一点点。
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萧七跪在地上,大气也不敢出。
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他知道,成败,就在萧明岚的一念之间。
许久,萧明岚缓缓站起身。
她手持着那柄银质小刀,一步步走到萧七面前,蹲下身子,与他平视。
一股清幽的处子香气,混杂着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,钻入萧七的鼻腔。
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,和那双如秋水般清澈的眸子里,自己紧张而狼狈的倒影。
「梦里的神仙,还教了你什么?」她的声音很轻,像雪花落在心上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「没……没了……」萧七的声音愈发颤抖。
突然,一道银光闪过!
萧七只觉得脖子上一凉,那柄锋利的银刀,已经稳稳地抵在了他的喉咙上!冰冷的触感,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!
他甚至能感觉到刀锋上传来的、属于她身体的微温。
「我再问你一次。」萧明岚的脸凑得很近,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,说出的话却比刀锋还要冰冷,「你,到底是谁?」
死亡的阴影,前所未有地笼罩下来。
萧七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知道,自己精心编造的谎言,并没有完全骗过她。
这个女人的直觉,敏锐得可怕。
他该怎么办?
是继续嘴硬,赌她不敢真的动手?还是……
电光火石之间,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。
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辩解,而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,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。
他的脸上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悲凉的苦笑。
「大小姐若是不信,萧七无话可说。」他的声音嘶哑而平静,「烂命一条,死不足惜。只是……只是可怜了主母,刚刚稳住局面,又要陷入无人可用的窘境。也可惜了萧家……偌大的家业,内有蛀虫,外有饿狼,若是再无人出谋划策,恐怕……撑不过这个冬天。」
他没有为自己辩解,反而句句不离萧家,句句不离她最在乎的母亲和家业。
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豪赌。
他在赌,赌她对自己“价值”的重视,会超过对她对自己“来历”的怀疑。
果然,他的话音刚落,便感觉到抵在喉咙上的刀锋,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萧明岚的呼吸,乱了一瞬。
是啊,她怀疑他,可她又无比清楚,这个“萧七”,是她和母亲现在唯一的依仗。杀了他,等于自断臂膀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闭目待死的家丁。
他的脸很清秀,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蜡黄。
他的脖子上,还残留着因为干粗活而留下的伤痕。
可就是这样一具卑微的躯壳里,似乎藏着一个她完全看不透的、深不可测的灵魂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那柄冰冷的刀,终于缓缓地从他的脖子上移开了。
萧七猛地睁开眼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像一条被扔回水里的鱼。
萧明岚已经站起身,重新走回了书案后,将银刀放回了笔架。
她背对着他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「你,暂时还不能死。」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无比森冷。
「从今天起,你搬出柴房,就住在这院子的耳房里。没有我的允许,不准踏出听雪阁半步。你的一举一动,一言一行,都会有人盯着。」
「你的那套‘格物致知’的本事,我不管你是梦里学的,还是哪里偷来的,从现在起,都给我用在萧家身上。」
「你最好祈祷自己真的有用。否则……」她没有说下去,但那未尽的威胁,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不寒而栗。
「记住,你的命,现在是我的。」
她挥了挥手,像是驱赶一只苍蝇:「下去吧。明天开始,我要看到萧家所有产业的账目,都用你的法子,重新梳理一遍。」
萧七如蒙大赦,颤颤巍巍地站起身,躬身行了一礼,踉跄着退出了书房。
当他踏出门口,重新接触到那冰冷的空气时,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全软了。
他扶着门框,才没有瘫倒在地。
他活下来了。
再一次,从鬼门关前,爬了回来。
书房内,萧明岚缓缓走到窗前,看着院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背影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她伸出手,轻轻推开窗户。
一片雪花,恰好飘落下来,停在她的指尖,冰凉,晶莹,然后,悄然融化。
「墨家矩子……」她轻声呢喃,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迷惘,「你……到底是个什么怪物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