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房,虽名为“耳”,却比萧七原先住的柴房好了千百倍。
一张结实的木板床,一套浆洗得干净的被褥,甚至还有一张小小的方桌和一根燃得只剩小半截的蜡烛。
没有刺骨的穿堂风,也没有无处不在的霉味。
对以前的萧七来说,这里是天堂。
但对现在的陈默来说,这里是牢笼。
一座精致的、被命名为“听雪阁”的牢笼。
他被软禁了。
白天,他在萧明岚的严密监视下,将萧家堆积如山的陈年烂账,一本本地整理、归档,录入他那张巨大的“活页账”中。
夜晚,他则被锁在这间小小的耳房里,与孤独和未知的恐惧为伴。
萧明岚说到做到。
他的一举一动,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。
送饭的丫鬟放下食盒便走,从不多说一句话。
负责看守的家丁,更是像两尊门神,寸步不离地守在院门口。
他就像一颗被暂时收起的棋子,虽然珍贵,却也危险,随时可能被弃之敝履。
他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,而且是无可替代的价值。
仅仅当一个账房先生,是远远不够的。
萧家的症结,是亏空,是生意上的节节败退。
他必须找到一个新的、能迅速带来巨大利润的增长点,才能真正稳固自己的地位。
这天夜里,他借着微弱的烛光,在纸上写写画画。
脑海中,无数现代商业案例飞速闪过。
做什么好呢?
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低下,很多高科技的东西他根本造不出来。
食品?风险太大,容易被人下毒栽赃。
服饰?萧家本就是做绸缎生意的,他一个外行很难在短时间内提出颠覆性的改变。
他的目光,无意中扫过桌上那盏小小的香炉。
那是萧明岚让人送来的,劣质的香饼,燃烧时烟雾缭绕,味道刺鼻。
香……
一个念头,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!
香水!
对!就是香水!
这个时代的“香”,还停留在香囊、香膏、熏香的初级阶段。
制作工艺复杂,留香时间短,而且味道大多浓郁厚重,受众有限。
而他,一个现代人,对香水的制作原理再清楚不过了。
蒸馏法!
利用酒精作为溶剂,萃取花瓣中的精油,再按比例调配。
工艺简单,成本低廉,而且能制造出前所未有的、清新淡雅的液态香氛!
这东西一旦问世,绝对是对整个香料市场的降维打击!特别是对于那些追求风雅的贵族仕女和富家小姐,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!
陈默的心脏,因为这个绝妙的念头而狂跳起来。
他立刻行动起来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一边整理账目,一边以“核算库房用度”为名,向萧明岚申请调用各种各样的东西。
高度数的烈酒、新鲜的梅花、桂花、茉莉花瓣、木炭、铜锅、陶管……
这些东西单独看,都毫不起眼。
但当它们被送到萧七那间小小的耳房时,萧明岚的眉头再次紧紧蹙起。
这个萧七,又在搞什么鬼?
她没有阻止,只是加派了人手,在耳房外日夜监视,连他倒掉的残渣都要仔细检查一遍。
她倒要看看,他能玩出什么花样。
耳房内,萧七已经搭建起了一个简陋得近乎可笑的蒸馏装置。
他将铜锅架在炭火上,倒入烈酒和花瓣,用湿布和泥土将锅盖密封,只留出一个小小的孔,插上一根中空的陶管。
陶管的另一端,则斜斜地伸入一个盛着冷水的木盆里,盆中放着一个小小的瓷碗。
这是最原始、最粗糙的冷却萃取法。
点火,加热。
很快,锅里的酒水开始沸腾,混杂着花香的水蒸气,顺着陶管进入冰冷的木盆,遇冷凝结成一滴滴清澈的液体,滴入瓷碗中。
那味道……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既有酒精的醇烈,又有花朵的清新芬芳,还带着一丝被加热后的焦糊味的古怪气味,开始在小小的耳房里弥漫。
守在外面的丫鬟和家丁们闻到这味道,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。
「这萧七是在炼丹吗?怎么一股子怪味?」
「我看像是在熬毒药!大小姐也不管管他!」
就连奉命前来查看的萧明岚,走到院门口闻到这股味道时,也是秀眉紧蹙,眼中闪过一丝厌恶。
但她还是忍住了。
她倒要看看,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,最后能捣鼓出个什么结果。
一连三天,萧七都在他的“实验室”里闭门不出。
他尝试了不同的花瓣,控制着不同的火候,一次次失败,一次次重新开始。
他的脸上、手上,都沾满了黑色的炭灰和黄色的花泥,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,像个从灶坑里爬出来的伙夫。
终于,在第四天的傍晚。
当最后一滴液体,滴入那个小小的瓷碗后,萧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他将瓷碗里那浅浅一层、呈现出淡琥珀色的液体,小心翼翼地倒入一个他早就准备好的、小巧玲珑的白瓷瓶里。
然后,他打开房门,走了出去。
彼时,萧明岚正在院中的石桌旁,翻看着他刚刚整理好的一本账册。
夕阳的余晖,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看到萧七那副“出土文物”般的尊容,她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。
「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,否则……」
「大小姐。」萧七打断了她的话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。
他将那个小小的白瓷瓶,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,「请恕奴才唐突。此物,奴才斗胆,为其取名‘琼露’。请大小姐品鉴。」
萧明岚狐疑地接过那个小瓶子。
瓶身入手微凉,做工精致。
她拔开瓶口的木塞。
瞬间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、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香气,袅袅升起,在空气中悄然绽放。
那不是传统熏香的浓烈,也不是香膏的甜腻。
那是一种极其清雅、又极富层次感的芬芳。
初闻是梅花的冷冽,如踏雪寻梅,沁人心脾;细品之下,又有一丝茉莉的清甜和桂花的馥郁悄然浮现,最后,则化为一缕若有若无的、混杂着酒香的基调,醇厚而悠远。
这香气,仿佛是有生命的,灵动、鲜活,让人心旷神怡。
萧明岚彻底愣住了。
她自幼见惯了奇珍异宝,用过最顶级的香料,却从未闻过如此奇妙、如此动人的香味。
「这……这是什么?」她抬起头,看向萧七的目光里,第一次没有了冰冷和审视,只剩下纯粹的震惊和不可思议。
「这是能让萧家,在一个月内,扭亏为盈的东西。」萧七的脸上,露出了自信的笑容。
这个笑容,映在夕阳的余晖里,显得格外刺眼。
然而,他们的“二人世界”很快被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。
「哼!歪门邪道!简直是对香道的侮辱!」
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,从院门口传来。
只见一名须发皆白、身穿葛布长袍的老者,在几名下人的簇拥下,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。
他便是萧府供奉了三十余年的首席香料师傅,孙老。
孙老在萧府地位尊崇,就连萧林氏见了他,也要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声“孙伯”。
他方才在府里听闻,大小姐竟让一个不知来路的下人,在听雪阁里胡乱摆弄香料,顿时气得火冒三丈,立刻前来“捉奸”。
他一把从萧明岚手中夺过那个白瓷瓶,凑到鼻尖闻了闻,随即像被蝎子蜇了一下似的,猛地将瓶子扔在地上,满脸鄙夷。
「妖物!这等混杂了酒气的污秽之物,也配称之为‘香’?简直是玷污了老夫的鼻子!」
他指着萧七,痛心疾首地对萧明岚说:「大小姐!此子心术不正,用这等奇技淫巧来蛊惑于你!老夫在萧家制香三十年,从未见过如此离经叛道之物!若任由他败坏我萧家香料的名声,我萧家百年基业,危矣!」
孙老的指控,掷地有声。
他是业内的权威,他的话,在府里极有分量。
周围的下人们,也纷纷对萧七投来鄙夷的目光。
在他们看来,这年轻人,确实是在哗众取宠。
萧明岚的脸色,也变得有些难看。
她虽然被“琼露”的香气所惊艳,但孙老的话,也让她产生了动摇。
毕竟,孙老代表的是“传统”,是“正统”。
萧七的心,再次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,他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,又将面临一场新的、来自权威的挑战。
他看着地上那个摔碎的白瓷瓶,和那滩在夕阳下闪着微光的液体,缓缓握紧了拳头。
「孙师傅。」他抬起头,直视着那位怒发冲冠的老者,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,「您说这是歪门邪道,我不与您争辩。您说这是污秽之物,我也不敢苟同。」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道:
「孰是孰非,不应由你我口舌之争来定。不如,我们打个赌。」
「就赌这瓶‘琼露’,三日之内,能否香动金陵!」